走出教学楼以后，陆晚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她站在台阶下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教室里的灯还亮着。
黑板上原本写着的倒计时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笔灰。
最后几间教室里还有人进进出出。
有人抱着书。
有人拖着装满试卷的袋子。
还有人站在门口大声喊着“寒假快乐”。
声音顺着走廊传下来，混在冬天傍晚的风里。
陆晚把书包往肩上提了一下。
“寒假真的开始了。”
顾淮站在她旁边。
自行车的车把被他一只手握着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？”
“有反应。”
“什么反应？”
顾淮想了想。
“终于不用早起了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不能有点追求？”
“睡觉也是追求。”
“……”
她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顺着台阶往校门口走。
和往常放学不太一样。
今天没有第二天要交的作业，也没有老师留在黑板上的提醒。
走出校门以后，陆晚甚至产生了一瞬间很奇怪的感觉。
明明还是这条路。
还是同样的街道。
可从今天开始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，她都不用每天背着书包走进这里。
她摸了摸书包侧面的拉链。
里面装着寒假作业，还有几本没来得及整理的书。
东西不少。
可她没有觉得麻烦。
至少现在没有。
顾淮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。
“你公交站是不是往那边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“你不用骑车回去？”
“顺路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家不是另一边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差不多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差不多。”
顾淮没接话。
只是推着车继续往前。
走了一段，陆晚忽然问：
“寒假你准备干什么？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这么快就开始摆烂？”
“今天才放假。”
“那你至少有个计划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陆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“我好像也没有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，她自己反而愣了一下。
以前每到放假，她都会有一些固定安排。
作业。
复诊
在家休息。
偶尔陪妈妈去买东西。
日子怎么过，其实早就有人替她排好了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期末考试结束了。
成绩也拿到了。
学校放假。
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时间突然多了出来。
反而让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走到公交站的时候，顾淮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晚把书包重新背好。
她看了一眼站牌。
又看向顾淮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寒假快乐。”
“寒假快乐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。
又回头。
“顾淮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你刚才说你没计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要是想到什么，告诉我。”
顾淮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陆晚张了张嘴。
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。
可她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合适的答案。
“因为……”
她想了半天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顾淮没有继续问。
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
公交车刚好进站。
陆晚匆匆跑过去。
上车以后，她隔着车窗看了一眼。
顾淮还站在原地。
自行车停在旁边。
他抬手冲她晃了一下。
陆晚也抬了抬手。
车门关上。
车子慢慢驶出去。
她靠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缩小。
直到拐过街角，再也看不见。
她才把视线收回来。
寒假真的开始了。
可她忽然发现。
自己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。
——
回到家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母亲正在客厅整理东西。
听见开门声，她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陆晚把鞋换掉。
书包刚放到沙发旁边，母亲就看见了她手里的成绩单。
“成绩拿到了？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陆晚把成绩单递过去。
母亲接过来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没有立刻说话。
陆晚站在旁边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可以。”
“就还可以？”
“你想让我说什么？”
母亲把成绩单递回去。
“比上次稳定。”
陆晚接过来。
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那就好。”
母亲又看了一眼她的书包。
“寒假作业拿回来了吗？”
“拿了。”
“很多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先别急着全部做完。”
母亲说着，走到厨房。
“刚放假，今天先休息一下。”
陆晚跟过去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今天可以不写？”
“可以少写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陆晚立刻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最好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
母亲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水果。
“寒假还有复诊。”
陆晚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周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医生那边之前就约好了。”
母亲把水果放到桌上。
“到时候我陪你去。”
“嗯。”
陆晚拿起一块苹果。
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可她忽然没什么心思吃。
不是因为讨厌复诊。
这些事情她已经习惯了。
只是刚刚才从学校里出来。
刚刚才听见“寒假真的开始了”。
下一秒，复诊又被安排进了日程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个寒假……除了复诊，还有别的安排吗？”
母亲正在收拾桌面。
听见这句话，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
“不过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。”
陆晚抬起头。
“什么？”
母亲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“等成绩彻底稳定下来，可以看看大学。”
陆晚愣了一下。
“大学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先看看。”
母亲说得很自然。
“你不是一直说不知道以后想去哪吗？趁寒假有时间，可以提前了解一下。”
陆晚手里的苹果慢慢放回盘子里。
“可是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高考还没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成绩也还没最终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现在看什么？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不是让你现在就决定。”
“只是先看看。”
“看看学校，看看专业，看看距离家里远不远。”
陆晚没有说话。
她盯着桌上的水果盘。
刚刚还觉得很甜的苹果，突然没什么味道了。
母亲继续说：
“如果以后去外地，离家太远，复诊什么的也不方便。”
“留在附近的话，家里照顾起来也方便。”
陆晚握着叉子的手慢慢收紧。
叉尖在苹果上留下一个很浅的小洞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母亲回答得很快。
“我只是帮你想想。”
“你不用现在决定。”
“我和你爸也不会逼你。”
陆晚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可是你们都已经想到以后了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才刚放假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
“成绩今天才拿到，寒假作业还没整理，我连这个寒假要干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就已经开始想大学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。
没有马上反驳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们不是着急。”
“只是做父母的，总会想得远一点。”
陆晚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
也正因为知道，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妈妈不是在逼她。
爸爸也不是。
他们只是习惯了提前替她把路上的坑看一遍。
以前她生病的时候是这样。
手术前是这样。
复查也是这样。
现在连以后去哪，都开始替她考虑。
这本来是一种保护。
可有时候，被保护得太久的人，也会想知道——
如果没有人提前替她安排呢？
她自己会怎么选？
“我先回房间了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没有拦她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
陆晚站起来。
走到房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会认真想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这才关上门。
——
房间里安静下来以后，陆晚把书包放到桌边。
寒假作业一摞一摞拿出来。
语文。
数学。
英语。
还有几本其他科目的练习册。
她把它们摆整齐。
看了半天。
最后一页都没翻。
手机就在旁边。
屏幕亮了又暗。
她犹豫了一会儿。
还是拿起来。
聊天列表最上面那个名字很容易找到。
顾淮。
她点进去。
手指停在输入框上。
想了半天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：
“你到家了吗？”
过了一会儿。
消息回来。
“到了。”
陆晚靠在椅背上。
“今天作业准备什么时候写？”
“明天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寒假要好好学习？”
“明天开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今天才第一天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屏幕。
刚才在客厅里的那点闷，又慢慢散了一些。
她想了想。
把下午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点。
“我妈今天跟我聊大学了。”
顾淮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你去哪？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？”
陆晚盯着这个问题。
很久没有回答。
她刚才在客厅里也是这样。
不知道。
是真的不知道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打字：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顾淮回得很快。
“那就先不知道。”
陆晚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六个字。
“可以吗？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？”
“别人都好像已经有目标了。”
“那是别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她停下来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。
“如果我一直不知道呢？”
对面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消息出现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陆晚看着屏幕。
没有再打字。
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房间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种堵着的感觉松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顾淮给了她答案。
恰恰相反。
他什么答案都没有给。
只是告诉她——
不知道也可以。
她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然后重新拿起笔。
没有写作业。
而是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寒假想做的事情。
第一行：
睡觉。
她想了一下，又在下面写：
出去玩。
停顿几秒。
第三行：
去看看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。
写完以后，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要求她写这些。
也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去哪里。
只是她自己突然想做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
却并不讨厌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顾淮发来消息。
“明天准备干什么？”
陆晚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想了想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对面回：
“那就明天再想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叫我明天再想？”
“因为今天已经结束了。”
陆晚看着这句话。
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。
她拿起手机。
原本想问：
“寒假第一天，你准备干什么？”
可打到一半，她停住了。
删掉。
重新输入。
“寒假第一天，你准备出去吗？”
这一次她没有删。
消息发出去以后。
她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。
顾淮很快回复。
“看情况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
“嗯。”
陆晚想了想。
“我之后可能想出去看看。”
“去哪？”
她看了一眼刚才写下的第三行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对面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找到地方告诉我。”
陆晚怔了怔。
“干嘛？”
“看看。”
“你也想去？”
“再说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然后笑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没有再追问。
她重新拿起那张纸。
在第三行后面轻轻补了两个字。
“待定。”
窗外很安静。
寒假第一天还没有真正结束。
成绩、复诊、大学、以后去哪——
这些事情依旧在那里。
她没有突然想明白。
也没有找到什么明确的答案。
可至少现在，有一件事情是她自己想到的。
想出去看看。
至于去哪里。
以后再说。
陆晚把那张纸折好，压进了抽屉最上面。
然后拿起一本寒假作业。
“先写一点吧。”
她低下头。
这一次，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