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教学楼时，陆晚停了一下。
身后还有学生陆续下来，书包塞不进去的练习册抱在怀里，走到一半掉了两本，又蹲在台阶上捡。楼上传来一声“寒假快乐”，底下有人仰头应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吹散，仍旧能听出那点兴奋。
她往旁边让了让，抬头看向教室所在的那一层。
灯还亮着。
刚才离开时，有人正在找落下的试卷，还有人把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袋子。平时总嫌放学铃响得慢，真到了放假这一天，收拾东西反倒拖了很久。
陆晚提了提肩带。
书包比往常重，寒假作业占了大半，剩下的空隙又塞进几本书。背起来时，底下硬硬的书角抵着腰，她伸手调整了一下，终于找到了舒服一点的位置。
顾淮从停车的地方推着自行车过来，车把上挂着一袋没装下的资料。
“还不走？”
“刚才书硌着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她的书包：“你全带回去了？”
“老师说要用。”
顾淮晃了晃车把上的袋子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现在有点后悔。”
陆晚忍不住笑了一下，跟着他往校门口走。
离开教学楼以后，风明显冷了。顾淮把车推在身侧，经过人多的地方，便稍稍放慢一点，等前面的人散开再继续走。
陆晚回头看了眼车把上的资料。
“你寒假准备干什么？”
“先睡一觉。”
“除了睡觉呢？”
“打球，写作业。别的还没想好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像是这些已经足够。
陆晚却想了一会儿。
她也想睡觉，也有作业要写，可问到这之后还能做什么，脑子里竟没有一个清楚的安排。
以前的假期，总不太需要她想这些。什么时候复诊，什么时候休息，父母通常会提前告诉她。剩下的时间写作业，待在家里，偶尔陪母亲出去买东西，一天一天也就过去了。
现在刚拿到期末成绩，学校也放了假。明早不用赶公交，不必惦记第一节课前要交什么，她才发现，多出来的这些时间，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用。
顾淮见她不说话，转头问：“你呢？”
“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问我。”
“想参考一下。”
“睡觉可以参考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顾淮又补了一句：“打球也行，写作业就不用了，你肯定有。”
她笑着收回视线。
校门口挤着来接人的家长，几辆车停在路边，学生们拖着袋子往前走。顾淮没急着骑车，两个人顺着人行道走了一段，到公交站附近才分开。
陆晚停在站牌下，低头确认了一下车还有多久到。
“我在这儿等了。”
顾淮把挂在车把上的袋子扶正：“那我先走？”
“嗯。”
她说完，又想起刚才没聊完的话。
“你要是想起有什么好玩的地方，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你想出去？”
“可能吧，总不能一直在家写作业。”
“行。”
远处的公交车驶过来。陆晚背好书包，往站台前面走，顾淮便推着车退到一旁，让开上车的人。
“寒假快乐。”她回头说。
“寒假快乐。”
陆晚上了车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隔着玻璃，她看见顾淮抬了下手，随后把那袋资料重新挂稳，骑车走了。
公交车也慢慢驶出站台。
熟悉的校门往后退，晚自习时会亮着灯的那栋楼渐渐被路边的树挡住。陆晚抱住放在膝上的书包，摸到侧袋里露出来的一截笔杆，把它往里按了按。
明天不用再从这里进去。
这个念头直到车开过路口，才让她真正有了放假的感觉。
回到家，天已经黑了。
母亲正在客厅收拾衣架，听见开门声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“收东西耽误了一会儿。”
陆晚换好鞋，先把书包放在房间门边，才从文件袋里拿出成绩单。
“成绩发了。”
母亲放下衣架，接过去看。
陆晚站在旁边，手里仍拿着那个空文件袋。她已经看过几遍分数，也知道自己哪些地方没考好，可这会儿还是下意识等着母亲开口。
“比上次稳了一点。”母亲说。
“嗯。”
“语文英语还可以。”
陆晚的手松了松。
母亲往下看了一眼，问：“数学老师讲卷子了吗？”
“讲了，错的也改过了。”
“那收好，寒假有时间再看一遍。”
她把成绩单递回来，没有继续问排名，也没让陆晚把每一道错题解释清楚。
陆晚接过来，放回文件袋里。
母亲看见她鼓鼓的书包，又问：“作业这么多？”
“还有带回来看的书。”
“先歇会儿，别一回来就坐桌前。”
陆晚抬头：“今天可以不写？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，笑了笑。
“说让你歇会儿，怎么就听成今天不写了。”
“那歇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先吃饭。”
这句话至少是个确定的答案。陆晚把书包拎进房间，放好以后又出来，看见母亲已经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。
她拿起小叉子，叉了一块。
母亲坐到旁边，顺手将桌上的几样东西归到一起。
“下周还要去复诊，你记着点。”
陆晚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哪天？”
母亲把预约的日子告诉她，又说：“还是我陪你去，之前约好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盘子。
复诊并不突然，原本就是要做的事。可刚才在车上，她想了一路假期还能做些什么，回到家，还没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，日程上便已经有了一项确定的安排。
陆晚又吃了一小口苹果。
“除了复诊，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母亲想了想，“不过我跟你爸说过，寒假可以开始了解大学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现在？”
“先看看学校和专业。等高考完再查，时间也紧。”
“分数又还不知道。”
“可以先了解，最后报哪所，当然得等成绩。”
陆晚点了点头。
母亲接着说：“你爸有空会找些资料。附近几所学校可以先看看，交通方便，真有什么事，家里也帮得上忙。”
叉子停在盘子上方。
陆晚原本还没想过要去哪里，听见“附近”，却先有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。
“只能看附近的吗？”
母亲望向她：“谁说只能看附近了？我是说，近一点有近一点的好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要复诊，来回也方便。你一个人在外面，我们总得多考虑一点。”
陆晚将叉子放到盘子边。
学校、专业、交通、复诊，几件事很快便连在了一起。她知道这些都需要考虑，可她甚至还没认真想过，自己对哪个专业感兴趣。
“你们已经想好让我去哪里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母亲说，“只是先替你找一找，你自己也得看。”
“我今天才刚放假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陆晚的声音并不高。
“作业还在书包里，老师发的东西也没整理。我连明天准备干什么都没想好。”
她停了停，低头碰了碰盘子边缘。
“大学的事，能不能过几天再说？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也没让你今晚就选。我们做父母的，肯定要早一点替你想。”
陆晚应了一声。
她明白。父母早一点想，她往后便可以少费一些力气，也可能少遇到些麻烦。以前看病、做手术、安排复查，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点点准备好的。
可现在要说的是大学。
她还没找到自己的想法，父母已经知道该从哪些地方开始挑了。
如果最后在他们找好的学校里选出一所，当然也可以算她的选择。只是她忽然想知道，若让自己先找，会不会找到不一样的地方。
“我先去收东西。”她说。
母亲点头：“收完出来吃饭，别又趴在桌上不动。”
陆晚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学校我也会看的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衣架，没再接着讲。
陆晚这才回了房间。
书包拉链一打开，最上面几本练习册便往外挤。
陆晚把它们一一拿出来，按照科目分好。文件袋里夹着成绩单和几张老师发的复习要求，她将纸角捋平，压到书下面，最后才发现书包底下还有一张折起来的数学卷子。
她展开看了看。
上面那道没做完的题还空着。
陆晚把卷子放进数学那一摞，没有马上拿笔。
收拾完，桌面比平时满了不少。光是看到这些封面，就已经能想起后面要花多少时间。她坐下来，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，拿起手机。
“到家了吗？”
顾淮隔了一阵回复：“到了，刚吃完饭。”
“作业准备什么时候开工？”
“明天。”
陆晚看向自己桌上那几摞书。
“这么果断？”
“书太多，我先接受一下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。
刚才收拾书包时，她也有差不多的感觉。把每一本摆整齐，好像就已经做完了一件需要休息的事。
陆晚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，重新写道：“我妈已经开始跟我聊大学了。”
顾淮问：“让你看学校？”
“学校，还有以后去哪儿。”
“你想去哪？”
她看着这个问题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母亲刚才也在问她自己的想法。可她现在连有哪些选择都不太清楚，更别说喜欢哪一个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顾淮回复：“我也没定。”
陆晚坐直了一点。
“你没有想去的学校？”
“有看过几所，但也得考得上。专业更没想好。”
她读了两遍，才问：“那你家里不问？”
“问。我说还没定，我爸就让我先把英语弄明白。”
陆晚嘴角弯起来。
“这个安排挺适合你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没看学校，也没看英语。”
她笑了一声，笑完以后，重新看向前面的消息。
顾淮也没有定。
下午在公交站聊假期时，他说没计划，她还以为只是随口说说。现在才发现，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，放假要干什么，高考以后去哪里，将来又准备做什么。
她暂时没有答案，好像也没那么奇怪。
母亲在外面叫她吃饭。陆晚回复了一句，放下手机，起身出去。
晚饭以后，陆晚回到桌前。
作业仍旧摆在那里。她抽出最上面的一本，翻了几页，又把它合上，转而打开了蓝色计划本。
里面还没有写多少东西。
她找出一张空白纸，在最上方写下：
“寒假想做的事情。”
写完标题，笔停了一会儿。
这比列作业计划难一些。作业有科目，有页数，摊开便知道要写到哪里。可轮到想做什么，她竟然先想到母亲已经告诉她的复诊。
那个不用记在这里，她已经知道日子了。
陆晚把笔往下移，写了第一行。
“睡觉。”
她看了一眼，又补了一行。
“出去玩。”
这几个字看起来有点笼统。顾淮提过打球，她倒也可以出去看看，只是她并不想整个假期都等着别人有空，再跟着去一个地方。
白天从学校出来时，她曾经想过，找一个不必赶着离开的地方，坐一会儿，或者慢慢走走。
具体是哪儿，还没有头绪。
陆晚便在第三行写道：
“去看看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。”
写到这里，她停下来，轻轻转了转笔。
三个愿望都很普通，甚至算不上计划。没有写具体时间，也没有把寒假作业划分到每一天。
可她看着这张纸，心情比看刚才那几摞书时好了一点。
手机亮起来。
顾淮发来消息：“假期计划想出来了吗？”
陆晚拍了一张纸上的字，发过去。
对面很快回复：“第一条跟我一样。”
“你只有第一条。”
“我还有打球。”
陆晚看了眼第三行后面空着的位置，回道：“我连去哪儿都没想好。”
“找到地方了可以发我看看。”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也想去？”
“得先知道是什么地方。”
陆晚笑了笑，没有再问。
她重新拿起笔，在第三行后面添上两个小字。
“待定。”
这下看起来完整了一些。
桌边还有成绩单，书下面压着数学卷子，母亲说过的复诊日期她也记得。大学的资料过几天大概就会放到面前，作业更不可能因为放假就消失。
陆晚把那张纸折好，夹进蓝色计划本，放在书桌角落。
接着，她拿起刚才翻过的练习册，重新打开。
门外母亲走过，问了一句：“开始写了？”
“写一点。”
“别太晚，今天早点睡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把手机移到旁边，拿起笔。
第一道题不难。
陆晚看完题干，在空白处写下答案，又往后翻了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