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二天,陆晚醒来时,手机上显示七点四十。
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。窗帘边透进来的光很淡,房间里还带着冬日早晨的凉意。昨天难得睡了个懒觉,今天反倒醒得早,闭上眼睛也没有多少睡意。
陆晚坐起来,摸到椅背上的衣服,慢慢穿好。
书桌角落压着昨天写的寒假计划。说是计划,其实只写了几行:睡觉,出去玩,去看看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。
最后一项后面留着空白,旁边小小地写了“待定”。
她原本以为,放假以后,总能很快想到几件想做的事。可真的不用赶着上学,时间一下空出来,反而不知道该往里面放什么。
陆晚拿起笔,在“待定”下面画了一条短线。
想了一会儿,仍旧没有添上地点。
她把纸折好,放回蓝色计划本里,去洗漱。
走到客厅时,厨房里正飘出煎蛋的香味。母亲已经摆好了早餐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醒了。”
“昨晚睡得还行?”
陆晚点点头,拉开椅子坐下。
母亲把煎蛋端过来,又从餐桌另一头拿起一叠资料,放到她旁边。
“你爸昨晚整理了几个学校,等会儿看看。”
陆晚刚拿起筷子,目光落到最上面那一页。
学校名称下面列着地址、学费和住宿情况,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备注。
“现在就看大学了?”
“先了解,又不是今天就填志愿。”母亲坐下来,“等高考完了才开始找,也太赶了。”
这个道理陆晚明白。
她只是没想到,昨天才开始的寒假,今天早餐桌上便有了一份准备得这么齐整的东西。
母亲从里面抽出一页,指给她看。
“这个离家不远,坐车一个多小时。你爸看了往年的录取情况,说可以先放在里面参考。”
陆晚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往年的也不一定一样吧。”
“所以先看看,最后还是得等成绩。”
母亲把纸放下,又翻到另一页。
“这所离你复诊的医院近一些,以后过去方便。”
陆晚咀嚼的动作慢下来。
“选学校也要先看医院吗?”
母亲抬起头:“这也是个要考虑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低头吃了一口煎蛋。蛋黄已经凉了一些,边缘煎得有点脆,味道和平时一样。
母亲还在翻资料。
“这里面专业不少,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。你爸只是把学校找出来,也没法替你看明白每个专业都学什么。”
陆晚接过那几页纸。
上面的信息确实很全。除了学校介绍,还有住宿条件、交通路线,父亲甚至在几处地址旁边写了从家里过去大概要多久。
她往后翻了两张,发现这些学校大多离家不远。
有的来回方便,有的靠近医院,还有的旁边就有直达他们这一区的公交。
她停在其中一行备注上,问:“爸什么时候弄的?”
“昨晚,你睡以后。”
陆晚看着那些字。
父亲平时的字写得很快,这几页上却能看出有些地方查过以后又改了一遍。一个车程被划掉,旁边补了新的时间;住宿那一栏后面还画着问号,大概是没查清楚。
她知道这花了时间。
也正因为知道,她不太好把资料直接推回去。
母亲喝了口牛奶,见她一直低着头,便说:“别有压力,拿回去慢慢看,先看看自己喜欢什么。”
陆晚抬起眼睛。
“学校、城市,还是专业?”
“都可以啊,总得一点点了解。”
她想了想,回答: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看。看得多了,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陆晚点头,把资料放到一边,继续吃早餐。
回到房间,她把那叠纸摆在书桌右侧,拿出寒假作业。
数学卷子摊开以后,她读完第一道题,又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。
最上面那张纸露着父亲的字。
“离家近。”
她将它抽出来,重新看了一遍学校介绍。校园的照片很小,打印成黑白以后,树和楼挤在一起,几乎分不出层次。底下是一段学校简介,往后列着几个学院的名称。
其中有些专业,她连具体学什么都不知道。
陆晚打开手机,搜了一个名字。介绍里有课程,有培养方向,还有一长串她暂时看不明白的词。她看了几分钟,退回去,又搜下一个。
原来了解一所大学,也不是拿到几张纸就能立刻想清楚的事。
她靠回椅背。
母亲问她喜欢什么,她却连这些选择之间有什么区别都没弄明白。
只是这些资料已经替她圈出了一片范围。
她在里面挑选,好像就算是在想自己的将来。至于别的地方有没有更合适的,她还没有看过。
陆晚拿起笔,在资料底下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。
“喜欢什么?”
写完,她看了一会儿,又划掉了。
这个问题放在纸上也没有答案。
她将手机挪远一点,重新读数学题。直到做完前面几道,门外才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陆晚,下午想不想出去转转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资料上那两所近一点的学校,可以去周围看看位置。校园能不能进,到时候再问。”
陆晚看向桌上的纸。
“今天就去?”
“反正在家也有时间。”
她握着笔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今天不想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还没看明白,去了也不知道看什么。”
“看看周围的环境,路远不远,都是要了解的。”
陆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才刚知道那些专业的名字,母亲已经准备带她去看学校的位置。每件事单独听起来都很合理,接到一起,却让她觉得自己还没站稳,后面便有人轻轻推了一下。
“过几天吧。”她说,“我想先自己看看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也行。那你别光把资料放着,想起了就翻翻。”
“嗯。”
脚步声走远,陆晚握着笔的手才慢慢松下来。
她原本以为,母亲还会再劝几句。
这次没有。
可那种刚躲过一件事的轻松,并没有让她高兴多少。她也不是完全不想了解大学,只是不想今天拿到资料,下午就去看,回来再被问喜不喜欢。
她需要一点时间。
至于要多久,她现在也答不上来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顾淮问:“作业开始写了没?”
陆晚看向自己只做完半面的卷子,回复:“开始了,进度不怎么样。”
“你是不是从数学开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难怪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,回了一句:“你英语写完了?”
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复:“我去写物理。”
陆晚嘴角动了动。
她本来想说,自己早上收到了一叠大学资料,已经看了半天,却比没看时更不知道该选什么。
手指停在输入框上,她最终没有打出来。
这件事连她自己都还没说清楚。
陆晚放下手机,把资料暂时压到练习册下面,接着做题。
下午,父亲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陆晚出去倒水,正好碰见他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。
“今天作业写多少了?”
“写了一部分。”
“别全攒到最后两天,到时候又赶。”
她应了一声,接了半杯水。
父亲洗完手,走到客厅,像是刚想起什么。
“你妈把资料给你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有几所可以先了解。分数现在还不好说,过段时间看考试情况,再把范围调一调。”
陆晚端着杯子,站在饮水机旁边。
“里面都是附近的学校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眼。
“近一点,家里帮得上忙。你以后住校,也不是天天回来,离得近不影响。”
“我没说要天天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父亲笑了笑,“就是先给你找几个,省得你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陆晚点头。
父亲又说:“专业你自己也查查,光看名字,看不出学什么。你语文英语一直比较稳,不过喜欢什么、以后愿不愿意做,还得你自己想。”
她听见最后那句话,抬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在查。”
“那就行,不急着定。”
父亲坐到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。电视亮起来,客厅里有了别的声音。
陆晚站了一会儿,端着水回房间。
她把压在练习册下面的资料拿出来,重新打开手机,接着上午没看完的页面往下翻。
这一次,她也搜了几所不在纸上的学校。
只是搜索结果一页页出来,专业、城市、分数,哪一样都需要慢慢看。她还没有形成什么想法,时间已经到了傍晚。
晚饭时,父亲说起一个亲戚家的孩子,家里已经开始收集往年的录取信息。
母亲接了两句,顺势问陆晚:“下午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一点。”
“有没有感兴趣的?”
陆晚咽下嘴里的饭:“暂时没有。”
父亲问:“学校没有,还是专业没有?”
“都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城市呢?有没有想去的地方?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也没有特别想去的。”
母亲望着她:“所以才让你早点了解,不能一直说不知道。”
陆晚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正在看。”
她说完,餐桌上安静了片刻。
父亲把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知道你在看,问一问而已。先吃饭。”
陆晚低头夹菜。
那几页资料已经在她桌上放了一天。她查过专业,也看过几所学校的介绍,可这些还没形成能拿到饭桌上回答的东西。
她不喜欢现在一问一答的感觉。
说有想法,好像就要接着解释为什么;说没有,又像这一天根本没有认真看过。
吃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那如果我以后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呢?”
母亲抬起头。
“哪儿?”
“还不知道,就是远一点。”
“外省?”
“也可能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眼:“得看具体学校,远不远是一回事,合不合适也得看。”
陆晚点头。
母亲却接着问:“怎么突然想去外省?”
“没有突然想去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,真能照顾好自己吗?”
陆晚看向碗里的饭。
她原本只是想知道,纸上这些学校之外,是不是也可以考虑。可话说出来,先需要回答的却是自己行不行。
“我现在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还没去过。”
母亲放下筷子。
“就是因为没去过,才得考虑得周全一点。住得习不习惯,身体有什么不舒服,复诊怎么安排,这些都不是小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家近,至少有事我们能过去。”
陆晚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饭。
她知道母亲说的这些都是真的。
可近一点可以马上列出很多理由,远一点却得先证明,她能照顾好自己,能安排复诊,能应付还没有发生的麻烦。
她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想去哪里,就先被问住了。
父亲看出她不再说话,便把话题往回收。
“现在只是了解,最后填志愿还早。先吃饭,别一说这个就吃不下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我们又不是今天就要你决定。”
陆晚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可如果没有催,为什么“还没想好”说了这么多遍,仍旧像一个不够好的回答?
她又吃了几口,便放下碗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
母亲看了一眼:“就吃这些?”
“中午吃得多,不太饿。”
父亲没再问,让她回房间。
陆晚关上门,没有立刻开灯。
走廊里的光被挡在外面,房间一下暗下来。她站在书桌旁,等眼睛适应了一点,才拉开椅子坐下。
资料还摆在那里。
她摸到其中一张,拿起来,想看学校的名字,却只能辨出一片模糊的字迹。
陆晚伸手打开台灯。
暖黄的光落到纸上,父亲写的那几行备注也清楚了。
离家近,交通方便,医院方便。
她用指尖压住纸角,看了很久。
父母问她喜欢什么,她没有答案。可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不少答案,哪所学校方便,哪个地方更稳妥,怎样安排以后会轻松一点。
她也没有证据说,那些答案不好。
这才让人难受。
陆晚把资料放回桌面,打开蓝色计划本。昨天那张寒假计划夹在里面,最后一项后面的空白仍旧没有填上。
她翻过一页,从本子里取出一张便笺。
笔拿起来以后,她没有马上写。
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光从窗帘边缘晃过去,又很快消失。客厅里传来父亲说话的声音,母亲应了一句,听不清内容。
陆晚低下头,慢慢写了一行字。
“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”
写完,笔尖停在句号旁边。
这句话比“想去外省”更接近她现在的心情。地方还没想好,专业也不懂,她甚至不能保证,自己最后选出来的会比父母找的更合适。
可她想先找到自己的理由。
想说出一个选择以后,听见的第一句不总是“你能行吗”。
手机在桌角亮起。
顾淮问:“明天出去吗?”
陆晚看了眼刚写好的便笺,回复:“还不确定。”
“我可能去打球,你要是出门,路过可以来看看。”
她盯着那句话,手指停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再说吧。”
“行。”
对话停在这里。
没有接着问她为什么,也不用她立刻想出一个时间和地点。陆晚把手机放下,肩膀慢慢松了一点。
她重新看向桌上的纸。
往常写下不太确定的念头,她常会过一阵就划掉。这次,她把笔帽扣上,没有再碰那行字。
便笺被折好,夹进蓝色计划本里。
大学资料仍旧留在桌上。她将它们叠齐,又把上午看过的那一页放到最上面。
台灯关掉前,陆晚拿起手机,打开了地图。
她还没想好大学要去哪里。
不过明天,也许可以先找个地方,自己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