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三天,天气又冷了一些。
陆晚拉开窗帘时,玻璃上已经挂着细细的水痕。楼下有人撑伞经过,伞面被风吹得歪向一边,她看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重新确认了昨晚查好的公交路线。
一个多小时。
不算近,但也没有远到不能自己过去。
洗漱完出来,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。陆晚拉开椅子,刚拿起牛奶,便听见母亲问:“今天下雨,还出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市中心那家书店。”
母亲回过头:“跟同学约好了?”
“没有,我自己去。”
锅里的鸡蛋滋啦响了一声。母亲拿锅铲翻了个面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?”
“昨天看见喜欢的书,想再去看看。”
陆晚把手机上的图片找出来,放到桌边。
书店有很大的落地窗,一整面墙都是书,窗外正对着一条长街。照片里有人坐在窗边,面前只摊着一本书,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。
她昨晚看见时,想到的就是,自己也可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。
不必买什么,也不用赶着做完哪一件事。到了以后再慢慢看。
母亲走过来,低头看了眼照片。
“坐哪一路?”
陆晚把线路说了,又补了一句:“下车以后走一小段就到了,我查过。”
“几点回来?”
“晚饭前。”
“别逛得忘了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把鸡蛋放到她面前,目光仍旧落在手机上。
“一个人真能找着?”
陆晚拿起筷子:“有地图。”
“我知道有地图。我是怕你到时候走错路,又不肯问。”
“走错了就回来一点,重新找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,像是还有话想说,最后只叮嘱:“到了发个消息,手机别没电了。”
陆晚点头。
吃完早餐,她回房间换衣服。衣柜里那件轻便些的外套正挂在外面,她取下来,套在毛衣外面,抬起手试了试。
肩膀不紧,活动起来也方便。
她把手机、钱包和充电宝放进包里,检查过拉链,才走出去。
母亲正在收餐桌,看见她,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就穿这件?”
陆晚低头看了眼:“嗯。”
“换厚的吧,今天又下雨。”
“里面有毛衣。”
母亲走近,摸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“这个挡不了多少风。”
“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和书店里。”
“回来天都晚了,跟现在不一样。那件厚的带上,冷了还能换。”
陆晚看了看自己背着的包。
再带一件外套,就得一直拎在手里。她想起昨晚查路线时,连从车站走到书店的那段路都看过了,好像无论准备得多仔细,出门前总还有新的东西需要添上。
“我不想带,拿着不方便。”
“多件衣服有什么不方便的。”
母亲已经伸手取下衣架上的厚外套,往她面前递。
陆晚没有接。
“妈,我冷了会找地方进去。”
“万一附近没有呢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母亲:“那我就早点回来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那里。
陆晚声音低了一点:“衣服让我自己选吧。”
两个人僵了片刻。
母亲最终把外套挂回去,重新理好衣架,转身收起餐桌上的盘子。
“行,你自己注意。”
陆晚站在原地,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也用不上了。
她去玄关换鞋,听见母亲又说:“到了别忘了告诉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门合上以后,她在楼道里停了几秒。
里面传来碗盘轻轻相碰的声音。陆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慢慢走下楼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。
陆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坐下来,把包放到腿上。玻璃边缘起着一层雾,她用指尖擦开一小块,外面熟悉的店铺便清楚了一些。
车子驶过路口,她拿出手机,母亲的消息已经到了。
“上车了吗?”
“上了。”
她又补上:“坐到终点前两站下,没坐错。”
母亲回复:“好,到了再说。”
陆晚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车厢里开着暖气。前排有人低头看视频,声音很小,听不清内容;坐在过道另一边的老人抱着一袋菜,车子转弯时,袋口露出几根葱。
她靠着椅背,随着车身轻轻晃动。
平时坐公交,多半是为了赶到学校。哪一段路容易堵,哪一站上车的人最多,她已经很熟悉。今天窗外的街景却慢慢变得陌生,站名一个接一个报出来,她不用想着到校以后先交哪一科作业,也不用趁这段时间多背几个单词。
她只要在该下车的地方下去。
想到这里,陆晚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路线。还剩几站,她记住了,便重新收起来。
雨在途中停了。
下车时,风从路口吹过来,陆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拉链拉到上面。刚才在车里坐得暖,出来这一下,的确比想象中冷。
她站到公交站牌旁边,等地图上的方向转过来,才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
书店就在下一个路口。
隔着落地玻璃,已经能看见里面亮着的灯和一排排书架。她推门进去,门上的铃响了一声,暖气迎面扑过来。
陆晚在入口处放慢脚步。
照片里只能看见靠窗的一角,真正走进来,才发现里面还有很深的一片空间。书架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,尽头摆了几张阅读桌,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正低头翻书。
她往里面走,先看了看分类牌,又沿着书架慢慢找过去。
拿起第一本书时,她只打算翻几页。看到后面,却又顺着目录翻到了另一个章节。书页被人翻得很软,靠近装订处有一点浅浅的褶皱,她用手托住,站得累了,才去找阅读区的空位。
窗边正好有一张椅子。
陆晚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。
外面的行人从玻璃另一侧走过,她抬眼就能看见,却听不到街上的声音。店里的音乐很轻,偶尔有人拉开椅子,或是在书架前低声问一句书放在哪里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
直到手机震动,陆晚才从书里抬起头。
母亲问:“还没到吗?”
她看了眼时间,心里一紧。
刚才进门时只顾着看书,竟把答应过的事忘了。
“到了,已经在书店了,刚才忘了发。”
对面很快回复:“到了就说一声,我还以为你没找着。”
陆晚打下:“找到了。”
停了一下,又添上:“对不起,忘了。”
母亲没有继续说这件事,只提醒她中午记得吃饭。
陆晚应了,把手机放到阅读桌上。
那点紧张过了一阵才消下去。她重新看向书页,刚才读到哪里已经记不清了,便往前翻了半页,从一段熟悉的句子接着读。
中午,她出去吃了一碗面。
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,点单时不用问旁边的人想吃什么。面端上来以后,她慢慢吃完,又在店里坐了几分钟,等外面的风小一些,才回到书店。
窗边的座位已经有人了。
陆晚便换了一排书架,从最上面的书脊看到下面。遇到感兴趣的就拿下来,不合适的再放回原处。
她原本以为,一个人出来可能会无聊。
真正待在这里,却连时间都不太记得看。
下午从书店出来时,云层薄了一些。
路面还湿着,街边的树枝往下滴水。陆晚走到路口,看见对面有几家小店,便没有立刻去公交站。
反正还早。
她买了一杯热饮,捧在手里,沿着街走了一段。路过橱窗时停一停,遇到不认识的岔路就看一眼地图,发现走偏了,再从原来的路口折回去。
有一家店门口摆着几盆小花,她蹲下看了会儿,直到店员出来搬东西,才让开位置。
没有谁在旁边等她。
也没有人因为她已经看过一遍,还要再看一遍而催促。
她可以多绕一段路,也可以什么都不买,直接走开。那些在家里需要先说清楚的安排,在这里往往只要迈一步就行了。
下午三点多,陆晚找了个地方扔掉空杯,拿出手机查返程。
母亲正好发来消息:“还在书店?”
“出来了,在附近逛了会儿,现在准备回。”
“那就早点上车。”
陆晚回复以后,按照地图往公交站走。来时从另一侧下车,回程的站台还得往前走一段,她在路口等了两次红灯,到站时,刚好看见要坐的车从前面驶过去。
她追了两步,车门已经关了。
下一班还要等。
陆晚站回站牌下,低头确认车次。旁边有人也错过了这班,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等车的时候,风比下午大了一些。她把手揣进兜里,脚往站棚里面挪了挪。
公交车终于来了,车上的人比上午多。陆晚走到后面,等了几站才有位置坐。
起初还算顺利,进了车流密集的路段,速度便慢下来。窗外同一个路口,她看了很久,前面的车只往前挪了一小段。
手机亮起。
“到哪儿了?”
陆晚看了眼地图:“在车上。”
“还多久?”
导航上的时间随着路况往后变,她犹豫了一下,回了一句:“应该快了。”
发完以后,车子又停住了。
陆晚抬头看向前面,刹车灯连成一排,一直延伸到路口另一头。她才意识到,自己刚才那句“快了”也没什么根据。
可消息已经发出去,她便想着,等过了这段路再说。
后面母亲又问了一次,她回了所在的路段。车厢里有人起身准备下车,她收起手机,把腿往里面挪,让出过道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真正回到熟悉的街区时,已经比她原先估计的晚了不少。下车以后,陆晚迎着风走了几步,手指便凉得缩进袖口里。
早上那件厚外套,这会儿要是穿着,应该会舒服一些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把领口拢紧,加快了脚步。
明天要是还这么冷,可以换一件。
她这样想着,拐进小区。
回到家时,已经六点多。
母亲坐在客厅里,电视没开,手机放在手边。听见门响,她站起来,看着陆晚换鞋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
“路上堵车,等车也等了挺久。”
“你不是说快了吗?”
陆晚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:“我以为过了那个路口就能快一点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后来呢?后来发现还堵着,怎么也不再说一声?”
“我回了在哪儿。”
“可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离家还有多远。”
陆晚低下头,拉好鞋柜门。
在车上时,她只觉得每条消息都回了,便不算让母亲担心。现在站在这里,才发现那些简短的回答,并没有把事情说清楚。
母亲问:“你几点离开书店的?”
“两点多。”
“那怎么拖到现在?”
“后来又在附近逛了一会儿。三点多才往车站走。”
“这件事你也没说。”
“我说了准备回。”
“我是看见你说准备回,才一直等着。饭都做好了,你又说快了,我就想着马上能到。”
母亲的语气并不高,陆晚却越来越难接话。
她确实没留意返程会花多久,也没想过,自己说一句“快了”,母亲便会照着这句话等。
“是我没说清楚。”她低声说,“下次堵车,我再告诉你。”
母亲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要管着你每一步。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,出了什么事,又不肯跟家里说。”
“没有出事。”
“今天没有,不代表我就能放心。”
陆晚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收紧。
刚才那点想认真解释的心情,在这句话后面又卡住了。她知道母亲今天为什么着急,也愿意承认自己没做好,可如果必须让母亲完全放心,才算能一个人出去,她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
她站了一会儿,最终只说:“以后我会注意。”
母亲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先放东西,洗手吃饭。菜都凉了,我再热一下。”
陆晚点头,回到房间。
桌上的大学资料还摊在那里。几所学校的介绍叠在一起,旁边写着“离家近”“交通方便”“医院方便”。
她把包放到椅子上,拿起最上面的一张。
早晨出门时,她还觉得今天可以暂时不想这些。现在回来,看见纸上的字,白天那种轻松便像隔了很远。
陆晚把资料拢齐,压到书下面,出去洗手。
晚饭时,父亲问她今天去了哪里。
“市中心那家书店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挺大的,书也多。”
“买了没?”
“没有,看了一下午。”
父亲笑了笑:“那也不错。下次让你妈陪着,回来还能一起吃顿饭。”
陆晚夹菜的动作停住。
母亲抬眼看了看她,又看向父亲。
父亲并没察觉,接着说:“那么远,一个人来回也麻烦。”
陆晚低头,把菜放进碗里。
“坐公交就能到。”
“主要是有人一起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她没有再接。
她原本还想说说书店里的那张椅子,说窗外那条街比照片里更长,也想说自己走错了一个路口,不过很快就找回来了。
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。
可也不该只剩下“下次找人陪着”。
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点菜:“先吃吧。”
饭桌慢慢安静下来。
陆晚吃完,把自己的碗送进厨房,回房间时,手机上有一条顾淮的消息。
“今天出去了吗?”
她坐到椅子上,回复:“去了那家书店。”
“跟照片一样?”
陆晚看了看这句话,才想起昨天给他发过书店的图片。
“比照片大。窗边有地方坐,我在那里看了挺久。”
“那还不错。”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补了一句:“就是回来坐车太慢了。”
顾淮问:“堵车?”
“嗯,天都黑了才到。”
“那你今天坐车都坐够了。”
陆晚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暂时不想再去了。”
发完,她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准确。
书店还是想去的。
只是今天回家的这段路,连同玄关里那些解释,让她有些累。
她没有继续修改,放下手机,把蓝色计划本拿过来。
翻到昨天那一页,便笺还夹在里面。
“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”
陆晚看着这行字,拿起笔,在旁边的空白处记下书店的名字,又写了回程公交的站点。
等车和堵车都要多留一点时间。
这件事她今天已经知道了。
可笔尖往下移,碰到“我想自己决定一次”下面的空白,她又停住。
白天坐在窗边的时候,她本来以为,今天可以在这里写上很多话。
现在却一时不知道从哪句开始。
陆晚把笔放下,合上本子。
隔了一会儿,她又翻开,将那张记着公交站点的纸留在了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