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四天,陆晚醒得很早。
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光,房间里还暗着。她躺了一会儿,听见外面有车辆驶过,才摸到床头的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
离平时起床还有一阵。
她却不想继续睡了。
这几天,去书店,写作业,看大学资料,日子过得并不忙。可有些话总在她快要忘记的时候重新冒出来。她想去看看离家远一点的学校,母亲会先问那边的医院;她想出去走走,出门的时间、穿什么、什么时候回来,又会一件件被安排好。
这些安排大多有道理。
正因为有道理,她常常找不到继续说下去的理由。点头以后,事情就算定了,可心里那点不舒服还在,既说不清,也没法靠一句“知道了”消下去。
陆晚坐起来,穿好衣服,走到书桌前。
蓝色的计划本压在数学练习册旁边。第一页记着寒假想做的几件事:写作业,出去走走,看看大学资料。字写得不算整齐,后面留着很大一片空白。
她翻到夹着便笺的地方。
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”
前几天写下来的时候,她也不知道具体想决定什么。此刻再看,却觉得它已经在心里停了很久。
她拿起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哪怕只是一件小事。”
笔尖停在句号后面。陆晚想了想,没有再写,把便笺夹回本子,翻开数学卷子。
客厅里渐渐有了动静。母亲拉开窗帘,又把什么东西挪到了一旁,椅脚擦过地面,发出短短一声响。
过了一阵,房门被敲了两下。
“陆晚,起了?”
“起了。”
“桌上那些卷子,你还用不用?昨天看着堆了不少,我给你收一下?”
陆晚刚写到一半,几乎没经过思考就抬起头。
“别动,我还要用。”
门外静了一下。
“那你自己记得收。”
“嗯。”
脚步声走远以后,她仍旧看着门口。
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硬了?
她握着笔,把那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明明只要说一声“我自己收”就行,她却先说了“别动”,听起来像在防着谁。
陆晚低下头,接着做题。写了两行,又回头看了一眼夹在书边的蓝色本子。
最后,她把它往桌子里面推了推。
中午,父亲也在家。
快到饭点时,陆晚被叫出去帮忙,把碗筷摆上桌,又跟着父亲在厨房里端了两趟菜。母亲稍晚一点才出来,坐下时还顺手捋了捋袖口。
电视开着,声音压得很低。
母亲给陆晚夹了一块鱼,问:“下午还写作业?”
“嗯,剩下的不多了。”
“别一直坐着,中间起来活动活动。”
陆晚应了一声,低头挑鱼刺。
父亲看了眼她:“你妈刚给你收了收桌子,回头用完的卷子别再乱堆了,找起来也费事。”
筷子停在碗边。
陆晚抬起头:“我早上不是说了别动吗?”
母亲正在盛汤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没动你的作业,就把旁边几张旧纸归了归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几个本子,放进抽屉了。桌面腾出来,你写东西也方便。”
陆晚看着她。
“蓝色那个呢?”
“也在抽屉里,没扔。”
母亲把汤碗放下,像是觉得已经解释清楚,伸手想把鱼盘再往她这边挪一点。
陆晚却放下了筷子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饭还没吃完。”
“等会儿再吃。”
她起身回房,门没有关。桌面确实比早上整齐了,原本摊在右手边的几张草稿纸被叠到一起,笔放进了笔筒,蓝色计划本不在原来的位置。
陆晚拉开抽屉。
几个本子摞在里面,她拿出蓝色的那一本,翻到夹便笺的地方。
纸不见了。
她又往前翻了几页,把本子倒过来抖了抖,只掉出一点细碎的橡皮屑。
陆晚低头翻抽屉。下面压着的练习本被她一本本拿出来,草稿纸也重新散开。她找了两遍,才抱着计划本走出去。
父亲仍坐在餐桌旁,母亲已经开始把空盘子往厨房里收。
“妈,我本子里夹的纸呢?”
母亲回头:“什么纸?”
“夹在蓝色本子里的。”
“那张便笺?”
陆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母亲看见她的表情,停下了手里的事。
“整理的时候掉出来了。我放在外面,原本想问问你。”
“你看了?”
母亲没有马上回答。
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开着。她伸手关上,水声停了,最后几滴水沿着盘子边缘落进池子里。
“上面就那么两行字,拿起来就看见了。”
陆晚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刚吃下去的那几口饭都堵在胸口。
“我说了别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擦了擦手,“可你桌上有些东西放了好几天,我想着顺手——”
“放了好几天,也不代表不要了。”
母亲抿了抿嘴,转身去客厅拿那张纸。
便笺压在茶几上的一本书下面。她抽出来,递给陆晚,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陆晚接过来,看见自己早上添的那句话。
母亲也看到了。
这个念头让她比刚才更难受。
她把纸夹回本子,合上,手掌紧紧压在封面上。
母亲站在旁边,声音放轻了一些:“我没想翻你的本子。只是看见你写这些,总得问一句,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”
陆晚抬起头。
“所以你就可以看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母亲皱了皱眉,像是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,才能让她不再抓着这件事。
“我就是担心你。你这几天有话也不说,我问你,你又总说没什么。”
陆晚看着她,眼睛慢慢发酸。
她明明说过。
大学,出门,自己的安排,她都试着说过。只是话还没说完,后面的办法便已经替她想好了。
“我说了,你也不听。”
“我怎么不听了?”
“我想自己收东西,你还是进去了。我想先看看学校,你就先说离家太远。”
“大学的事能随便吗?离那么远,以后复诊怎么办,真有点什么事,我们怎么赶过去?”
母亲说得很快。这些问题显然已经想过很多遍,几乎不需要停顿。
陆晚听着,胸口一点点发紧。
“你看,最后还是这些。”
“这些能不考虑吗?”
“我没说不考虑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?”
她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。
母亲也红了眼睛:“我从来没说不让你上大学,也没说你想去的地方一定不行。我就是想让你少受点罪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怀里的本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
母亲的神情稍稍松了一点,可她接下来的话,又让那点松动停住了。
“所以我一直都听。”
厨房门口安静下来。
陆晚吸了一口气,想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。
“什么时候休息,什么时候复诊,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最好别做,我都记着。你们不用一直提醒,我自己也知道。”
“我们没有觉得你麻烦。”母亲说。
“我也没说你们嫌我麻烦。”
这句话出口时,她的声音已经在抖。
最难受的就是这一点。
她知道母亲付出了多少,也知道那些担心从哪里来。可只要她说自己不喜欢,话便会绕回这些年父母的辛苦,绕回她的身体,绕回所有不能轻易忽略的事。
她就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。
父亲从餐桌旁站起来,走到两人身边。
“先别急,饭都没吃好,有什么话坐下说。”
陆晚没动。
父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:“你妈收东西也是想帮你,可能没注意——”
“我早上已经说了。”
他停住。
陆晚转过头看他,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不是没注意。我说了,她也答应了,可最后还是觉得,替我收好比较好。”
母亲用手背擦了下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。”
“我在意的也不只是这个本子。”
陆晚捏着封面的边,指尖已经发白。
“我想知道,什么时候你们问我,是因为真的想听我的回答。”
父亲的眉头慢慢皱起来,母亲也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他们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说不用,你们觉得我不懂。我说想试试,你们觉得不安全。那我还能说什么?”
“可有些事,本来就不能只看你想不想。”母亲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晚抬手擦了一下脸,眼泪却没有停。
“可不是所有事都那么危险。我的东西怎么放,我一天怎么安排,我能不能先看看自己喜欢的学校……这些也不能让我自己试吗?”
母亲往前走了一步,想碰她的手臂。
陆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,慢慢放下去。
看见母亲的表情,她心里又疼了一下,连忙开口:“我不是想离开你们。”
母亲望着她。
“我也不是觉得,你们以前做的都不对。”陆晚咽了咽喉咙,“我只是想自己决定一次。就算没选好,我也可以再改。”
“可要是真出事了呢?”
母亲问完,眼泪便掉了下来。
陆晚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还能怎样回答。
这个问题总是最后等着她。
她没法保证永远不出事,也没法证明每一个决定都不会错。如果必须先做到这些,她大概永远都只能等着父母点头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决定?”
她问得很轻。
母亲摇了摇头:“陆晚,我不是不相信你……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,眼泪沿着下巴落到本子封面上。
“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,你们才会觉得,我已经可以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父亲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嘴边,母亲抬手捂住嘴,别开了脸。
陆晚站了几秒,低头擦掉封面上的水迹。
“我先回房间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门轻轻合上,外面的声音被隔开。直到背靠住门板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撑着,肩膀已经抖得停不下来。
她慢慢蹲下去,把计划本抱在膝上。
刚才还有很多话没说出来。
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出去,把那些话重新解释一遍了。
下午的光从窗边移到地板上,又一点点淡下去。
陆晚后来坐回了书桌前。
数学卷子还是早上那一张,解到一半的题停在那里。她拿起笔,读了两遍条件,却想不起自己原本准备从哪里往下算。
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在她房门前停了片刻。
她没有抬头。
隔了一会儿,脚步又走远了。
陆晚把卷子翻过去,摊开那张便笺。纸上的折痕并不深,用指腹压过几次,仍旧能看出来。
“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”
下面是早上刚添的字。
她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委屈。写的时候,只是想把一件还说不清的事先记下来,没准备交给任何人看,更没准备用它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不高兴。
可现在连这两行字,都变成了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。
顾淮问:“今天写完作业了吗?”
陆晚看见消息,手指碰到屏幕,又停住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。
说没写完,他可能会接着问剩多少;说写完了,又连这样一句小事都要撒谎。她现在不想说明任何事,也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哭过。
过了一阵,他又发:“你人呢?”
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扣到桌上。
窗外渐渐暗了。客厅里亮起灯,厨房也有了锅碗碰动的声音。陆晚这才发现,下午已经过去了很久。
她仍旧坐不住。
待在房间里,每一点动静都让她想起刚才。母亲走到门口,她会紧张;母亲一直不来,她又会忍不住猜,她是不是还在生气,是不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陆晚站起来,拉开衣柜,拿出那个黑色背包。
她先放了一件外套,又把充电器、钱包和水杯装进去。装到一半,手停在拉链上。
只是出去走走,用不着带这么多。
可她还是没有拿出来。
最后,她把蓝色计划本也放了进去,拉好拉链,背到肩上。
门外传来母亲压得很低的声音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陆晚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把,迟迟没有拧下去。
母亲像是又哭了。
她闭了闭眼,把手放下来,坐回床边。
书包硌着背,她也没有摘。
过了几分钟,陆晚重新站起来。
这次,她打开了门。
母亲站在客厅窗边,手里拿着一张纸巾。
听见声音,她回过头,先看见陆晚,又看见她肩上的书包。
两个人隔着客厅望着彼此。
陆晚的眼睛还肿着。母亲也一样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先说些什么,最后只叫了她一声。
“陆晚。”
她抓紧肩带。
“妈,我出去一会儿。”
母亲看着她:“去哪?”
陆晚没回答。
直到这个时候,她才发现,自己确实没想过目的地。她只是想先从这间屋子里出去,别再坐着听每一声脚步,也别再一遍遍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母亲的神情立刻紧了。
“外面都黑了,你一个人——”
陆晚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我就走走。我会回来。”
母亲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没有躲,只站在那里等着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餐桌上放着没摆完的碗筷,和每一个等她出来吃饭的晚上差不多。
陆晚看了一眼,又收回视线。
“我现在待着有点难受。”
说完这句,她的眼眶又热起来。她不想再哭,便抬手擦了一下,往玄关走。
母亲跟了两步,在旁边停下来。
陆晚换好鞋,拿起柜上的手机,放进口袋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母亲看着她,握着纸巾的手慢慢收紧。
最后,她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你别走太远。”
陆晚握住门把,停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门关上,楼道里的感应灯随即亮起来。
她站在门外,听见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,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肩带。
楼下有风灌进来,带着冬夜的凉意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淮发来消息:“你今天还好吗?”
陆晚看着屏幕,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。
门就在身后。
她终于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往楼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