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晚走下楼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楼道里的灯灭得很快。她推开单元门,冷风迎面灌进领口,刚才在家里一直绷着的肩膀,这才缩了一下。
黑色书包背在身后,里面只有一件外套、充电器、钱包、水杯,还有那本蓝色的计划本。出门时,她把能想到的东西塞了进去,现在隔着衣服抵在背上,竟比平时装满练习册时还让人难受。
她伸手往上提了提肩带,走到小区门口,却又停下来。
身后的楼上还亮着灯。那扇窗户她每天都能看见,今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反而不敢多看。
母亲最后说的那句“你别走太远”,一直留在耳边。
说那句话时,母亲已经没有再拦她。陆晚却宁愿她再说点什么,哪怕仍旧是让她回房间,至少她还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低下头,往前走了。
经过第一个路口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没过多久,又震了一下。
陆晚把手插进口袋,碰到了手机边缘,没有拿出来。
她还不知道能说什么。刚才那些话来回说了那么多遍,越说越急,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究竟想要什么。她只知道,再待下去,她还会哭,还会争,也许会说出更难听的话。
先出来一会儿。
等不那么难受了,再想怎么办。
街上行人不多,路边几家小店仍旧开着,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。有人骑电动车经过,车灯从她脚边扫过去,风里带着一阵短促的喇叭声。
陆晚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,鞋尖踢到一颗碎石。石头滚出去,停在路砖的缝隙里,她跟着看了两眼,忽然有点想笑。
刚才在家里,她那么认真地说,想自己决定一次。
可真正走出来,连下一步往哪里去都不知道。
前面的路口亮着红灯。左边是商业街,右边有公交站,再往前,是她平时很少去的一片居民区。她站在人行道边,等到绿灯亮了,才随着旁边的人往左走。
至少那边还有店铺亮着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陆晚拿出来,看见顾淮发来的消息:“你今天还好吗?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有点烦。”
刚发出去,对面便问:“怎么了?”
陆晚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顾淮又发来一条:“你在哪?”
“出来走走,商业街这边。”
屏幕上方很快出现了“正在输入”。她把手机收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顾淮面前的物理练习册已经摊了很久。
下午那几条消息,陆晚回得比平时慢,问到后面,索性只剩下很短的一两句话。他原本以为她在写作业,直到看见“出来走走”。
他看了眼窗户。
玻璃上有零星的白点,起初像是反光,仔细看才发现是雪。
顾淮拿起手机,问她:“商业街哪一头?”
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:“外面下雪了,你看见没有?”
消息仍旧停在那里。
顾淮把笔搁在练习册中间,站起来拿外套。
客厅里,母亲正在看电视,听见玄关的动静,回过头来。
“这么晚还出去?”
“找个同学。”
“现在?”
顾淮弯腰穿鞋:“他心情不太好,在外面走,我去看看。”
母亲望了一眼窗外,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。
“那你也多穿点。别在外面待太久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拉好拉链,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手机。还是没有新消息。
楼道里比房间冷得多。顾淮走下楼,迎面碰上几片雪,落到脸上,很快便化了。
他抬手擦了一下,往商业街的方向走。
陆晚走到一条不太熟悉的街上,才发现已经下雪了。
细小的雪粒从路灯底下飘过去,落在袖子上,留下几颗不明显的水珠。她伸出手接了一下,掌心里凉了一点,雪就不见了。
这条街比刚才安静。前面有个公交站,旁边停着一辆烤地瓜的小推车。摊主把几只空纸袋塞进箱子,正准备收摊。
铁桶边上冒着热气,空气里有一股熟甜的味道。
陆晚的脚步慢下来。
晚饭时,她没吃下几口东西。刚才一直走,没觉得饿,这会儿站住,才发现胃里空得难受。
她走过去,问:“还有吗?”
“有,最后两个了。”摊主掀起盖子,“要大的还是小的?”
“一个就行。”
“五块。”
陆晚摸出手机,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。她刚点开付款码,身后便有人说:“两个都要吧。”
她的手停住,回过头。
顾淮站在她身后,呼吸还有点急,肩头落着几片没化完的雪。
陆晚看着他,一时忘了把手机放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你说在商业街,我就过来了。”顾淮抬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,“刚才沿着那边走,隔老远看见一个黑书包,还不确定是不是你。”
陆晚下意识摸了一下肩带。
“你就这么找?”
“要不你下次把位置说清楚点?”
她抿了抿嘴,没接话。
顾淮已经付了钱。摊主把地瓜装进纸袋递过来,他接住,将小一些的那个给了陆晚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可以自己买。”
“那下次你买。”
他没再等她回答,把纸袋往她手里递了递。
陆晚接过来,手指隔着纸碰到热乎乎的地瓜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僵了。她换了个握法,把两只手都贴在纸袋上。
摊主开始收拾炭桶。顾淮往旁边挪了两步,她也跟过去,站到不挡人的地方。
他低头剥开一小块皮,咬了一口,又被烫得停住。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刚拿出来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等嘴里那口咽下去,才低头吹了吹。
陆晚也剥开自己的地瓜。里面是浅黄的瓤,热气一阵阵冒出来,她看了片刻,却没有吃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出来?”
顾淮抬起头:“想说了?”
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接,手指慢慢捏紧了纸袋。
隔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我跟我妈吵架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又翻上来。她低下头,盯着纸袋边缘被油浸深的那一小块。
“吵得挺厉害的。她哭了,我也哭了。”
顾淮没有马上接话。
路边一辆车驶过去,轮胎碾过湿地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陆晚等车走远,才继续说:“后来我就出来了。”
“家里知道你出来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在哪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顾淮看了看她手里的地瓜:“先吃两口,等会儿回个消息。你不接,她肯定着急。”
陆晚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她咬下很小的一口,还是有些烫。甜味慢慢散开,咽下去以后,胃里终于暖了一点。
顾淮站在旁边等着,没有催她拿手机。
烤地瓜摊的盖子已经扣好。摊主推着车离开时,招呼了一句:“往里面站站,别挡着风吃。”
陆晚往公交站旁边挪了挪。挡住一点风以后,纸袋里的热气更明显了。
她吃了几口,才重新开口。
“我刚才跟我妈说,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”
顾淮看向她。
“我也没想好要决定什么。”她扯了下嘴角,“出来以后连去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“非得出门前把所有事都想好吗?”
“至少该知道自己往哪走吧。”
顾淮顺着街道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不是走到有东西吃的地方了吗。”
陆晚抬起头看他。
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纸袋:“目前这个方向选得还行。”
她忍了一下,还是笑了。
那点笑意很快淡下去,却让她终于能缓过一口气。刚才在家里,所有话都变得很重,随便哪一句,都像非得争出个结果。现在站在路边,说自己不知道去哪儿,竟然也能得到这么一个回答。
她低头又吃了一口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回去?”
“嗯。”
陆晚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顾淮接着说:“不过你现在还想吵吗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缓一会儿。”
她看着他,过了一阵才问:“你不怕我一直不回去?”
“怕。所以我过来看看。”
“你看起来也没多着急。”
顾淮低头看了眼肩上的雪,又抬眼看她。
“人都找着了,我还得一直着急?”
陆晚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他外套肩头湿了一小片。刚才没留意,现在才发现,他连拉链都没拉到底。
她收回视线,小声说:“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下次回一个字也行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手里的地瓜渐渐不那么烫了。陆晚拿出手机,看见母亲发来的“你在哪里”,还有后面的“外面冷,早点回来”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先回了一句:“我没事,走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她仍旧握着手机。屏幕暗下来,她才把它放回口袋。
顾淮已经吃完,将空纸袋折起来。
陆晚低头看着剩下的那一点地瓜,过了片刻,叫他:“顾淮。”
“嗯?”
“陪我走走吧。”
“往哪边?”
她看了看街道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顾淮把纸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回来站到她身侧。
“那先往前。”
雪比刚才密了一些。
陆晚吃完最后一口地瓜,把纸袋收好,跟着顾淮沿街往前走。鞋底踩过路边湿润的砖面,偶尔会滑一下,她便放慢脚步。
他们之间留着一点距离。有行人迎面过来,顾淮往旁边让了让,等人走过去,又走回原来的位置。
陆晚把手揣进口袋。
掌心暖过来以后,指尖反倒有些发痒。她在口袋里轻轻蜷了蜷手指,望着前面路灯照亮的那一截街道。
“其实我不想离开家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比她预想的容易。
顾淮侧过头,等她接着说。
“我只是觉得,有时候在家里很难受。明明是我的房间,我的东西,可我还没想好放在哪里,就已经有人替我收好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鞋尖绕过一小块积水。
“我要是说不喜欢,她又会难过。因为她真的花了时间,也真的觉得那样对我好。”
顾淮没有急着插话。
“我知道她关心我。”陆晚的声音低下来,“所以有时候更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沿街的一家店正在关门,卷帘落下来,哗啦响了一阵。她等那个声音停了,才继续开口。
“可如果她以后真的什么都不管,我可能又会害怕。”
说到这里,她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“听着是不是挺麻烦的?”
顾淮想了想:“还好。”
“这还好?”
“我妈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,我也嫌烦。真晚回来,看见客厅灯都关了,又会先看看她睡了没有。”
陆晚转头看他。
他抬手拨掉落在额前的一点雪:“所以你别问我怎么办,我也没弄明白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你这句话倒挺实在。”
“前面那些也没骗你。”
“前面你还说方向选得好。”
“地瓜不好吃?”
陆晚没再和他争,低头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。街边的雪落到地上大多就化了,只有花坛边缘积着薄薄一点白。她的呼吸在围巾上方散开,脸颊被风吹得发凉,胸口却不像刚出门时那么堵了。
那些事还在。
她还想自己做决定,也仍旧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和母亲说。只是现在可以一句一句地想,不用急着把所有话都说完。
走到前面的公交站,陆晚停住脚步。
她靠近站牌,沿着路线往下看,找到了小区附近那一站。
顾淮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陆晚确认过方向,转过头来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自己坐车就行,你不用送到家。”
顾淮点了点头:“那我等你上车。”
她没有再拒绝,拿出手机,把刚才没说清楚的话补上。
“我在公交站,马上回去。”
发出去以后,母亲很快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陆晚看着屏幕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刚才还在担心,母亲会不会追问,会不会让她立刻回去,会不会重新提起家里没吵完的那些话。可屏幕上只有这一个字,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手机边缘,收进口袋。
远处的车灯拐过路口。陆晚向前走了两步,等公交车停稳,才背好书包。
车门打开,暖气从里面扑出来。
她踩上台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淮仍旧站在站牌旁边,见她回头,抬了抬手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回去吧。”
陆晚没有立刻转身。
身后司机看了过来,她这才往里走,又隔着车门补了一句:“明天见。”
顾淮笑了一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门关上,车厢轻轻一晃,慢慢驶离站台。
顾淮还站在那里。路灯下的雪落在他的肩头,他往后退了一步,让过从身旁走过去的人,身影便被站牌挡住了一半。
陆晚一直看着,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。
她靠回椅背,将书包放在膝上。蓝色计划本的边角隔着布料抵着手腕,她挪了挪位置,用两只手抱住书包。
来时那一路,她总怕自己停下来。只要停住,就得承认她不知道去哪儿,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
现在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。她看见路口,看见仍亮着灯的商店,开始认出回家的路。
手机又被她拿了出来。
母亲的那个“好”还在。陆晚看了一会儿,在输入框里写道:“等车有点久,已经上车了。”
这次发完,她没有急着把屏幕关掉。
车厢里很暖,围巾搭在下巴边上。她低头松开一点,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