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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晚回到家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门没有锁。她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把上,客厅的灯从里面照出来,落在玄关地板上。屋里没有电视声,也没有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动静,安静得让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背包。
里面只有一件外套、充电器、钱包、水杯和那本蓝色计划本。出门时是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,仿佛她只是下楼走了一圈,并没有在外面待到这么晚。
可她知道,自己已经离开家很久了。
“回来了?”
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陆晚指尖微微收紧,低声应道:“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母亲没有问她去了哪里,也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回来。陆晚换好鞋,慢慢走进客厅,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,其中一个已经凉了,另一个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母亲朝那杯热水抬了抬下巴。
“先喝一点。”
陆晚坐到沙发边缘,双手捧住杯子。杯壁的温度透进掌心,她低头喝了一小口,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。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,问:“手冷不冷?”
陆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指。指尖确实冻得有些发红。
“还好。”
“去洗一下吧,别一下子拿热水烫。”
“嗯。”
卫生间的灯亮起来,水流声隔着半掩的门传出去。陆晚把手放在温水下,寒意从指尖慢慢退开,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累。
母亲没有跟进来,只在外面放下一条毛巾。
“擦干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等陆晚回到客厅,母亲已经重新坐下。电视仍然关着,墙上的钟走得很慢,每一声都清晰得过分。
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,和母亲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陆晚低头看着杯面上浮起的热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对不起。”
母亲没有追问她具体在为哪件事道歉,只问:“现在觉得自己做错了吗?”
陆晚沉默了。
她不后悔走出去。那几个小时里,她没有想明白任何事情,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想去的地方,但离开家以后,她确实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可她也知道,母亲会担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先不用急着得出结论。”
陆晚抬起头。
母亲看着她,语气很轻:“我今天也想了很久。”
陆晚没有出声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多提醒你一点,多替你想一步,你就能少碰到一些麻烦。”母亲停了停,“可我好像一直把‘我担心’和‘你必须听我的’混在了一起。”
陆晚的手指在杯壁上缓慢地摩挲。
“我不是不想让你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低下头,盯着杯子里的倒影,“有些事情,我想自己试试。”
“哪怕最后做得不好?”
“嗯。”
“哪怕会害怕?”
“嗯。”
母亲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客厅再次安静下来。
陆晚原本以为,听到这句话时自己会松一口气,可真正听见以后,她心里反而空了一下。她一直想让母亲明白,却没想过母亲真的明白之后,有些原本牢牢抓在她们之间的东西就必须松开。
过了一会儿,母亲才继续说道:“不过,下次如果要出去,先告诉我一声。”
陆晚抬起眼睛。
“你还是会担心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会不让我去吗?”
“担心和不让你去,是两回事。”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可以担心,也可以让你自己决定。”
陆晚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复杂,却比她想象中更难接受。因为从前母亲的担心总是紧跟着安排,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先替她拦住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。
“你今天突然跑出去,我当然生气。”母亲说,“但生气和不相信你,也是两回事。”
陆晚眼眶一热,赶紧低头喝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母亲没有揭穿她,只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过了片刻,她才问:“今天去哪儿了?”
“到处走了一会儿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后来碰到顾淮。”
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顾淮?”
“嗯。他来找我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哪儿?”
“他一开始不知道。”陆晚想了想,“后来刚好碰到了。”
母亲看着她,似乎有很多问题可以继续问,最后却只说:“那还好。”
陆晚抬头看她。
“你不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?”
“你不是说碰到了吗?”
“你以前不会这么容易相信。”
“你以前也不会自己说这么多。”
陆晚愣了一下。
母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像是觉得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。陆晚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回房间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走廊时,母亲又叫住她。
“陆晚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明天不用早起,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晚上别一个人走那么远。”
陆晚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母亲一眼。
这一次,她没有觉得那句话是在限制自己。
“好。”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却没有反锁。
黑色背包被放在地上。陆晚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,充电器和钱包放到桌边,水杯拿去清洗,外套搭在椅背上。最后,她拿出了那本蓝色计划本。
房间里很安静,客厅传来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,只偶尔有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动静。
陆晚翻到那一页。
那句话曾经被母亲看见过。
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
她握着笔,想了一会儿,在下面写:
今天,我自己出去了。
写完,她停了片刻,又添了一句:
我也自己回来了。
她没有写“我做得很好”,也没有写“我以后不会再害怕”。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被归纳成一个漂亮的结论。
她只是走了出去,然后在想回来的时候,回到了家。
门外传来母亲收拾杯子的声音。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,没有停留,也没有推门进来。
陆晚合上计划本,把它放到桌上。
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。
顾淮发来消息:
“到家了吗?”
她看了几秒,回复:
“到了。”
对面很快回过来:
“那就好。”
陆晚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。本来想说谢谢,想了想,最后只发了一句:
“晚安。”
过了一会儿,顾淮回:
“晚安。”
她把手机放到枕边,关掉台灯。
黑暗里,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,淡淡地落在地板上。陆晚闭上眼睛,听见客厅里母亲关灯的声音,随后是很轻的脚步声,慢慢回到另一间房间。
家还是原来的家。
可今晚,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去过了。
也知道自己想回来的时候,门一直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