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陆晚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白亮的天光,楼下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。她睁开眼睛,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昨晚的事情才一点点回到脑子里。
雪夜,公交站,烤地瓜,还有母亲坐在客厅里等她。
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。
顾淮发来消息:“起了吗?”
陆晚拿过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八点四十。
她回:“刚醒。”
对面很快回过来:“懒。”
陆晚皱了皱眉:“你不也没早起?”
“我已经吃完饭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炫耀的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她看着屏幕,没忍住笑了一下,随手回道:“那你继续陈述,我再睡五分钟。”
顾淮很快发来一句:“五分钟以后记得真的起来。”
陆晚把手机扣在床头,决定不理他。可还没等她重新躺下,门外便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“陆晚,醒了吗?”
是母亲。
她坐起来,应道:“醒了。”
“我进来了?”
陆晚看着门,停了片刻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母亲没有走得太近,只站在门边问:“早餐想吃什么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吃面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煮面?”
“好。”
母亲点点头:“你慢慢洗漱。”
她退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陆晚坐在床边,没有马上起身。那句“我进来了”其实很普通,可她听见的时候,还是产生了一点不习惯的感觉。
她已经习惯了门被直接推开,习惯母亲一边说话,一边顺手把桌面上的东西挪到旁边。现在只是一句敲门和询问,房间里却好像多出了一点可以由她自己决定的空隙。
陆晚洗漱完走到客厅时,厨房里正传来水开的声音。
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,锅里的面刚刚盛出来,热气沿着碗边缓缓升起。她听见脚步声,侧过身说:“坐吧,小心烫。”
陆晚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嗯。”
面汤里放了青菜和鸡蛋,味道和以前一样。她吃了几口,才注意到桌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“这个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天。”
母亲把筷子放到她手边:“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,没来得及吃。”
陆晚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母亲没有继续解释,只端起自己的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厨房里的水声停了,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晾衣杆,发出轻轻的碰撞声。
吃到一半,母亲问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写作业。”
“只写作业?”
陆晚想了想:“应该吧。”
“如果写累了,可以出去走走。”
陆晚抬头看她。
母亲夹起一块青菜,语气很自然:“附近逛逛也行,别一直闷在房间里。”
“我自己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吗?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: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
陆晚低下头,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中午回来吗?”
“尽量。”
“那我少煮一点,回来晚了就自己热。”
“好。”
话题就这样结束了。母亲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,也没有给出必须几点回来之类的要求。陆晚吃完面,回房间换了件外套,站在衣柜前看了片刻,最后拿了一件自己觉得方便的。
她背上包走到玄关。
母亲正在收拾餐桌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午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陆晚站了两秒,像是还在等什么。
母亲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打开门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门合上后,陆晚没有立刻下楼。
楼道里很安静,窗户外的光落在台阶边缘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,确认没有忘记东西,才转身往下走。
没有人跟在她身后。
她也没有回头确认母亲是不是还站在门口。
陆晚去了附近的书店。
周末上午,书店里的人不多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,店员抬头看过来,很快又低头整理手边的书。陆晚沿着书架慢慢走,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,发现不感兴趣,便重新放回去。
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。
走到旅行类书籍的书架前时,一本介绍海边城市的薄册子从最下面露出半截。陆晚蹲下来把它抽出来,封面是一片很大的蓝色海面,阳光落在水上,远处停着一艘小船。
她翻开内页。
照片里的海岸线很长,沙滩上没有多少人,海水和天空在远处连成一片。书上介绍了几座城市,也写了适合出行的季节和路线。陆晚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翻过去,直到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。
顾淮发来消息:“在哪儿?”
陆晚回:“书店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过了一会儿,顾淮又发来:“你这次回消息挺慢。”
陆晚看了一眼时间。
从他上一条消息到现在,确实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。
她回:“书店信号不好。”
“你站在书架后面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说‘随便看看’,回消息都不会超过五分钟。”
陆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低头看向手里的旅行册。
“今天看见一本介绍海边的书。”
“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记得它?”
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过了几秒才回:“嗯。”
顾淮没有马上继续问,只发来一句:“那就不算白看。”
陆晚看着这句话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把旅行册放回书架,没有买。离开书店时,阳光从街角斜斜照下来,地面上的影子比来时短了一些。
她沿着街边往家的方向走。
一个人出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。没有人催她往哪边走,也没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去。她可以在路口停下来,可以突然走进一家店,也可以在看完一本书之后什么都不买。
而她知道,中午之前,自己会回家。
这个念头让她的脚步变得安稳。
陆晚回到家时,已经十二点多了。
她推开门,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先洗手。”
陆晚换好鞋,把包放到椅背上,走进卫生间洗了手。出来时,母亲正在盛汤。
“去哪儿了?”母亲问。
“书店。”
“买书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今天看了什么?”
陆晚坐到桌边:“旅行书。”
“想去哪里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别的地方。母亲说起楼下的快递,陆晚提到书店里有一本书的封面拍得很好看。都是些并不重要的内容,却没有人刻意避开昨晚,也没有人反复确认她有没有想清楚。
吃到一半时,母亲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昨天是顾淮陪你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知道你和我吵架了?”
“应该知道。”
“你跟他说家里的事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母亲夹了一块菜,放进碗里。
“你想告诉谁,是你的事。”
陆晚抬头看她。
“你不介意?”
“我介意什么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母亲想了想:“你不愿意说的事情,不告诉他也很正常。以后你想说了,再说。”
陆晚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她原本以为母亲会继续问顾淮说了什么、陪她走了多久,甚至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家里的事。可母亲没有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肯定会问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他为什么会在那里,跟我说了什么,为什么陪我回来。”
母亲故意思考了一会儿:“那我现在问?”
陆晚立刻抬起眼睛。
母亲却笑了:“逗你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?”
“可能是被你带的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先吃饭。”
陆晚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饭桌上这样笑过了。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,只是母亲没有再把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,她也不需要一直提防下一句会不会变成追问。
下午,陆晚回到房间,把早上带出去的东西重新放好。
充电器收进抽屉,钱包放回柜子,水杯摆到桌角。最后只剩下蓝色计划本。
她坐到书桌前,翻到昨晚写过的那一页。
今天,我自己出去了。
我也自己回来了。
陆晚看了很久,拿起笔,在下面写:
今天,我自己去了书店。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妈妈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必须回来。
这句话看起来实在太小,甚至不像一件值得专门记下来的事。
可她没有划掉。
陆晚合上本子,把它收进抽屉,随后打开数学卷子。写完两道题后,她卡在第三道上,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,才想起顾淮之前讲过的解法。
她没有给他发消息。
自己又试了一遍。
这次做出来了。
晚上,母亲敲了两下门。
“陆晚,我能进来吗?”
“进来吧。”
母亲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牛奶。她把杯子放到桌边,没有往里面走。
“给你的。”
陆晚看了一眼:“我不想喝。”
“那就不喝。”
母亲说得很干脆,转身便准备出去。
陆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劝我?”
“你都说不想喝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,安静了一会儿,才说: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进你房间,我会先敲门。”
陆晚抬起头。
“你的东西我也不会随便动。”母亲看向桌边的抽屉,“书、衣服,还有那个本子。如果需要收拾,我先问你。”
陆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你需要帮忙,就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:“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她转身要走,陆晚忽然叫住她。
“妈。”
“怎么了?”
陆晚犹豫了片刻,才说:“昨天……谢谢你没有一直问。”
母亲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一直在。”
母亲离开后,门仍然留着一条缝。
陆晚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顾淮又发来一条消息:
“明天还出去吗?”
她回: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已经够了。”
对面停了几秒。
“那明天在家写作业?”
陆晚看着这句话,回道:“你怎么跟我妈一样?”
“我比她年轻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顾淮很快发来一个问号。
陆晚没有继续解释,把手机放到枕边,重新打开数学卷子。
房间里很安静,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一小片。她低头写了几行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反复想着昨天晚上有没有做错。
家里的变化没有突然发生,也没有谁宣布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。
只是母亲敲门以后才进来,吃饭时少问了几个问题,离开她房间时没有顺手动她的东西。
而陆晚也开始学着,在想出门的时候先说一声,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不急着把自己逼到某个结论里。
她把最后一道题写完,合上卷子。
明天还在放假,作业也还没有全部结束。至于以后要怎么和母亲相处,她暂时仍然没有完全想好。
不过今天,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。
有些关系不需要立刻恢复原样。
也可以慢慢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