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的下午总是过得很慢。
陆晚写完最后一道英语阅读题,把笔放在桌边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已经偏向西侧,没办法完全照进房间,只在窗台上留下一小块亮色。客厅里开着电视,声音被门隔去大半,只剩下模糊的人声和偶尔响起的广告音乐。
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班级群里倒是有人发了几张寒假作业的照片,下面跟着一串关于数学最后一道题的讨论。陆晚扫了两眼,发现有人把辅助线画得比题目本身还复杂,便退出了群聊。
手机刚放回桌面,屏幕又亮了起来。
顾淮发来消息:“吃饭吗?”
陆晚看了一眼时间,还不到五点。
她回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吃?”
“刚睡醒。”
陆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下午睡觉?”
“寒假。”
理由简洁得没有任何反驳空间。
过了一会儿,顾淮又发来:“出来不?就附近。”
陆晚想了想,走出房间去找母亲。母亲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,听见她叫自己,回头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出去吃个饭。”
“和谁?”
“顾淮。”
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把切好的菜放到盘子里。
“几点回来?”
“不会太晚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还不知道,就在附近。”
母亲点点头:“手机带好。要是临时去别的地方,发个消息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晚回房间拿了外套,把顾淮的聊天框打开。
“可以。”
顾淮很快回:“那我到了叫你。”
她穿好鞋走到玄关,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晚饭还回来吃吗?”
陆晚想了想:“应该不用了。”
“那我不等你。锅里有汤,回来晚了自己热。”
“好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陆晚到小区门口时,顾淮已经站在路边了。
他靠着一根路灯杆,手里拎着还没喝完的饮料。看见她过来,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“这里。”
“你等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
陆晚扫了一眼他的鞋底。
“骗人。”
顾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: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
“你如果等了很久,鞋底不会这么干净。”
“我站在屋檐下等的。”
“刚才还说刚到。”
“刚到屋檐下。”
“你这句话已经解释不清了。”
顾淮笑了笑,没再争辩,转身朝街口走去。
寒假里的这条街比平时安静许多。放学时间总是拥挤的面馆,今天只坐了几个人,沿街店铺的玻璃门上还贴着新年没撕干净的装饰。顾淮走出去一段路,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决定吃什么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叫我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我在征求意见。”
“你连地点都没想好,征求什么意见?”
“可以边走边想。”
陆晚看他一眼:“那你叫我出来做什么?”
顾淮想了想:“因为我饿了。”
“你刚睡醒就饿?”
“睡醒和饿没有冲突。”
“你是不是只要醒着就能吃东西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陆晚没再问。两个人走到街角,她看见一家面馆还亮着灯,便停了下来。
“吃面吧。”
顾淮抬头看了一眼招牌:“行。”
店里的暖气开得不高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。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陆晚拿起菜单,很快点了一碗清汤面。顾淮翻了两页,最后点了和她一样的。
“你为什么学我?”
“省得重新考虑。”
“你这个人做决定真快。”
“因为我已经看过菜单了。”
面还没端上来,顾淮的视线落到她放在桌边的手机上。
“寒假作业写到哪儿了?”
陆晚抬头:“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会影响食欲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饿?”
“现在不饿了。”
顾淮靠回椅背:“那我不问。”
面端上来后,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。店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,和后厨偶尔传来的水声。
吃到一半,陆晚抬头说:“这家还不错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说了?”
“我选的。”
“面馆是我发现的。”
“那就是你发现得好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,懒得继续争,只低头把碗里的青菜夹起来。
吃完面,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去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。顾淮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向陆晚。
“走走?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就附近。”
“你今天是不是只会说这几个字?”
“附近范围很大。”
“听起来更像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
陆晚环顾四周。
她其实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。今天出门本来就是为了吃饭,吃完以后该回家,可街灯刚亮起来,时间还没有到必须回去的时候,继续走一段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
“随便走走吧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。
经过服装店时,陆晚在橱窗前停了一会儿。模特身上的外套剪裁得很利落,旁边还挂着一条颜色很亮的围巾。她只看了几秒,就继续往前走。
顾淮跟上来,没有问她为什么停。
走过文具店时,陆晚又进去看了看。她翻了几本新出的本子,最后还是放回货架。
“不要?”顾淮站在门口问。
“家里还有。”
“那你看这么久。”
“看看也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你催什么?”
“我没催。”
“你站在门口就是在催。”
顾淮往旁边挪开一点,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。
“这样还催吗?”
陆晚走出去:“现在像在等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在等你。”
“你可以先走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作势往前迈了一步。
陆晚没有追,只站在原地看他。顾淮走出两步,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,又停下来回头。
“你怎么不跟上?”
“不是你要走吗?”
“我只是试一下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你会不会叫我。”
陆晚想了想:“没有必要。”
顾淮重新走回来:“那你还站着?”
“看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你这个人有时候挺难懂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。
没走多远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音乐声,夹杂着机器启动和电子提示音。旁边一整面玻璃门里闪着五颜六色的灯,几台赛车游戏正好同时开始,屏幕上的画面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陆晚停下脚步。
“这里什么时候开了游戏厅?”
顾淮看了一眼门上的新招牌:“应该是最近。”
透过玻璃门,可以看见抓娃娃机、投篮机和几台街机。里面人不算多,几个学生站在赛车机旁边大声争论谁刚才撞得更快。
顾淮推开门。
“进去看看?”
陆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:“只看看?”
“先看看。”
游戏厅里的声音比外面大得多,灯光在机器表面不断变化。顾淮到前台换了一些游戏币,回来时把其中几枚递给她。
“先玩什么?”
陆晚看了一圈,指向靠墙的投篮机。
“那个。”
顾淮看着她:“你确定?”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?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你的表情已经说了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
顾淮先站到机器前。他投篮的动作很熟,篮球连续落进篮筐,计分板上的数字很快往上跳。陆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经常玩?”
“偶尔。”
“这叫偶尔?”
“篮球场上也有篮筐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里会计分。”
“那你输了就承认。”
“我还没开始。”
轮到陆晚时,第一球擦着篮筐飞了出去,第二球打在篮板边缘。顾淮站在旁边,没有笑,只说:“别急,往前站一点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
第三球终于进了。
陆晚回头看他:“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会。”
“嗯。”
后面的球,她慢慢找到了节奏。最后的分数虽然比顾淮低,却没有差太多。陆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重新投进最后一个球时,屏幕上的计分停了下来。
她转头:“再来。”
顾淮点头:“还不服?”
“当然。”
第二局开始后,陆晚明显认真了许多。顾淮原本还在笑,后来也收起了那副随意的样子。两个人一边投,一边盯着对方的分数,旁边机器的灯光不断闪动,连刚才那群争论赛车的人都换了位置。
最后,陆晚的分数高出了一点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计分板不会替你谦虚。”
陆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确认了好几秒,才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你输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游戏而已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认真?”
“我也想赢。”
这个回答太直接,陆晚反而没接上话。她看了顾淮一会儿,拿起下一枚游戏币。
“再玩别的。”
“行。”
赛车游戏的结果完全相反。
陆晚第一圈就撞上了护栏,第二圈被顾淮甩开半个赛道,最后停在终点附近时,屏幕上的排名已经垫了底。
她盯着自己的车,认真地说:“这个不算。”
顾淮摘下耳机:“为什么不算?”
“我还没熟悉。”
“刚才投篮的时候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就是不一样。”
顾淮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”
陆晚回头看他:“你怎么这么好说话?”
“怕你又说我烦。”
她顿了一下,随后笑了起来。
“你记性倒挺好。”
“还行。”
他们又玩了几局,直到手里的游戏币只剩下三枚。陆晚经过抓娃娃机时停下来,里面放着不少小挂件,有兔子、猫,还有几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圆球。
她盯着其中一只白色小兔子看了一会儿。
顾淮走到旁边:“想要?”
“有点。”
“会抓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还抓?”
“试试。”
陆晚投进游戏币,操纵杆在她手里缓慢移动。她盯着爪子的位置,小声调整方向:“左一点……再往前一点。”
爪子落下,正好夹住了小兔子。
陆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抓到了。”
爪子刚升到一半,挂件从缝隙里掉了下去。
她盯着机器,没说话。
顾淮在旁边忍笑:“差一点。”
“你别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那是机器的灯映出来的。”
陆晚又投了一枚游戏币:“再来一次。”
这一次爪子偏得更远,连兔子的耳朵都没有碰到。她看了看机器,又看了看剩下的空位。
“它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机器没有这种功能。”
“我觉得有。”
顾淮从她手里拿过最后一枚游戏币:“我试试。”
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试什么?”
“看看运气。”
他站到机器前,调整了一下方向。爪子落下时并不算精准,却刚好夹住了那只小兔子。白色的挂件顺着出口滚出来,停在玻璃下方。
顾淮弯腰把它捡起来,递给她。
“给你。”
陆晚接过小兔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你不是说不会吗?”
“运气。”
“那我给你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游戏币没多少。”
“那也不能白拿。”
顾淮想了想:“下次你赢我的时候再说。”
陆晚看着他。
“你已经输了两次。”
“那就更不用急。”
她没有再坚持,把小兔子挂到书包拉链上。白色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两下,落在黑色书包上显得很明显。
“还挺好看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
“你刚才没说。”
“现在说也来得及。”
陆晚没有反驳,只用手拨了一下兔子的耳朵。
走出游戏厅时,外面的风立刻迎面吹来。里面的暖气留在身后的玻璃门里,街道上的空气比刚才冷了许多。陆晚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,低头看着书包上的挂件。
“今天还挺划算。”
顾淮看向她:“什么?”
“吃了面,玩了游戏,还多了个东西。”
“主要是你赢了投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今天最重要的是这个?”
陆晚想了想:“投篮算一个,兔子也算一个。”
“面不算?”
“面一般。”
“刚才是谁说这家不错?”
“我说的是还行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他们走到路口,前面出现了两个方向。陆晚指了指左边。
“我从这边回去。”
顾淮点头:“那我走另一边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。”
“那我下次不说。”
“行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:“你真的很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。”
“这样比较省事。”
她被这句话逗笑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陆晚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出几步后,她低头碰了碰书包拉链上的小兔子。它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一下一下,像是在提醒她刚才那场并不算重要、却确实让人开心的比赛。
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。
她只是和顾淮吃了一碗面,在街上随便走了走,偶然进了一家新开的游戏厅,最后带回一个小挂件。
可回家的路似乎比出来时短了一些。
她摸出手机,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:
“到哪儿了?”
陆晚回道:“快到了。”
母亲只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书包上的白色小兔子在身后轻轻晃着,像一小块没有被寒假吞掉的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