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上午,陆晚坐在书桌前写作业。
窗外的阳光还没有完全照进房间,玻璃上蒙着一层很淡的灰白。她低头做完一道数学题,正准备翻页,桌面忽然轻轻晃了一下。
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线。
陆晚停下来,看向桌角。
桌子没有继续动。
她用手按住桌面,等那点晃动彻底停下,才拿橡皮把歪掉的线擦干净。过了不到两分钟,右手刚落回纸面,桌子又晃了一下。
这次比刚才更明显,水杯里的水面甚至跟着颤了颤。
陆晚盯着那圈慢慢平复的水纹,终于放下笔。
“妈。”
母亲在客厅里应了一声:“怎么了?”
“你有空进来看看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母亲走到房门口,先在门边停了一下,才问:“我进来了?”
陆晚往旁边让出位置。
母亲弯腰看了看桌脚,又扶着桌面轻轻晃了两下。桌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靠墙的一侧跟着抬起了一点。
“确实松了。”
“能修吗?”
“应该能。”母亲用手摸了摸桌腿连接处,“不过修好以后,可能还是会晃。它用了挺多年了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桌面。
边缘的漆已经磨白,抽屉拉到一半总要往上抬一下,桌面上还有几道很浅的划痕。她每天都在这里写作业,早就习惯了桌子偶尔发出声音,也习惯在水杯下面垫一张纸,免得它被晃倒。
以前她不会把这些当成问题。
不影响写字,就可以继续用。
“那换一张吧。”
母亲抬头看她:“想换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。”
回答来得很快,陆晚反而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就去看吗?”
“下午有空。先去附近的店看看,合适的话再买。”
母亲没有问她应该买哪种,也没有立刻开始分析价格、尺寸和材质,只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。
“你先把作业写完。”
“这张桌子还能撑到下午吗?”
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它可能随时散架?”
“我说的是修好以后也可能晃,没说它今天就会散架。”
陆晚想了想,觉得这两句话确实不是一回事。
“那下午出门去看看吧。”
母亲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桌子又轻轻响了一声。
陆晚看着桌脚,拿起旁边的书垫到下面。桌面暂时平稳了,她重新低头,却发现刚才那道题已经忘了算到哪一步。
她盯着草稿纸看了一会儿,最后在题目旁边写下:
桌子的问题比这道题简单。
写完以后,她自己看了一眼,把这句话划掉了。
下午,两个人去了附近的家居店。
店里人不多,入口处摆着几张餐桌,里面才是书桌和书架。暖气开得不高,空气里有新木板和包装纸的味道。工作人员远远跟在后面,偶尔介绍两句,见陆晚没有立刻回应,也就没有一直追着问。
第一张桌子带着一整面开放式书架,桌面很宽,下面还有柜门。
陆晚站在旁边看了看:“太大了。”
“房间放不下?”
“放得下,但会显得挤。”
母亲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第二张颜色很深,桌面上还嵌着一块黑色玻璃。陆晚伸手碰了碰,玻璃上立刻留下一个指印。
“这个不好擦。”
母亲看了看:“确实。”
“而且晚上开灯会反光。”
“那就不看了。”
她们继续往里面走。
有一张桌子抽屉很多,拉开以后能装下不少东西,陆晚却在看过尺寸后摇了摇头。房间不大,桌面如果再缩进去一些,写卷子时手肘就没地方放。
母亲没有催她。
有时她会停在旁边看一眼,有时则走到别处,等陆晚自己决定要不要过去。陆晚慢慢发现,母亲今天好像真的只是陪她来选桌子,并不打算替她选一张“最合适”的。
这让她比面对一排桌子更加不习惯。
走到靠墙的位置时,陆晚看见了一张浅色的书桌。
它没有复杂的造型,桌面大小适中,下面是三个抽屉,旁边留着可以放书架的空位。木色很淡,表面没有玻璃,也没有亮得刺眼的金属装饰。
陆晚站在桌前,先看了一眼桌面,又拉开最上面的抽屉。
抽屉滑得很顺。
她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试着把手臂放到桌面。高度刚好,写字时手腕不会悬空,卷子摊开后也不会顶到边缘。
“这张怎么样?”母亲问。
“可以。”
“只是可以?”
陆晚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我喜欢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说“那就买这张”,而是问:“还想再看别的吗?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母亲点点头,叫来了工作人员。
登记尺寸和送货时间时,陆晚站在旁边听着。工作人员问旧桌子是否需要一起处理,母亲转过头看她。
“旧的怎么办?”
陆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她想起那张桌子从初中用到现在,抽屉里有些东西早就不再需要,桌面也不够平整。可她一时还没有想好,是不是现在就该把它彻底搬走。
“先留着吧。”
母亲只说:“好。”
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劝她干脆一起处理掉。
离开家居店时,订单被陆晚拿在手里。她走出一段路,又低头看了看上面的金额。
“是不是有点贵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其实刚才那张便宜很多。”
“但那张你不喜欢。”
“也不是不喜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选这一张?”
陆晚被问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,过了几秒才说:“因为坐着舒服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可是贵一点。”
“书桌不是买来摆着看的。”
母亲走得不快,和她并肩走在街边。路旁商店的玻璃门一开一关,暖气和外面的空气混在一起,行人从她们身边经过,手里拎着刚买的东西。
陆晚又看了一眼订单。
“如果以后发现不合适呢?”
“你可以再想办法。”
“还能换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再想办法?”
“想办法不一定就是换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母亲想了一下:“可能是换位置,可能是换椅子,也可能是发现其实没那么糟。”
陆晚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句话和没说差不多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打算替你把以后都想完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陆晚却安静了一会儿。
她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,也知道母亲正在刻意少说些什么。以前母亲总习惯提前替她想好下一步,连她还没有发现的问题也会先拿出来。现在母亲仍然会担心,但不再把担心直接变成决定。
“那就先这样吧。”陆晚把订单折好,收进袋子里,“等用了以后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真的不好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眼:“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?”
“我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结果呢?”
陆晚想了想。
“桌子还没送到,暂时没有结果。”
母亲笑了。
第二天下午,新桌子送到了家里。
工人把桌子抬进房间后,陆晚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们把位置调整好。桌子靠在窗边,原来的书架还能放回去,椅子也没有被挤到床边。
工人离开后,房间里忽然显得空了一些。
陆晚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桌面上。书放在左边,错题本叠在旁边,笔袋放进最上面的抽屉,水杯则放到离手稍远的位置,免得写题时碰到。
台灯一开始被她放在右边。
她坐下写了两行,发现灯影正好落在纸面上,于是又把台灯挪到左边。重新坐回去后,光线顺着桌面落下来,正好照在题目上。
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这样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把书架也挪一下?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没有进来。
陆晚把书架往左边推了一点,又坐回椅子上试了试。桌面不再晃动,手腕落下去时很稳,连写字的声音都和以前不一样。
她拿起笔,在草稿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写到一半,她停了下来。
这张桌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它不会因为是她选的,就自动变得更漂亮,也不会让数学题突然变简单。
可坐在这里时,她确实觉得有些不同。
以前桌子晃了,她会想办法垫东西;抽屉卡住了,她会用力拉;桌面不够大,她就把书叠起来放到旁边。
这些问题都不算严重,所以她从没认真想过要换。
如果今天没有叫母亲,她大概还会继续用下去。
陆晚想到这里,伸手按了一下桌角。
很稳。
她把刚才没写完的草稿继续写下去。
晚上吃饭时,母亲只问了一句:“新桌子用着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台灯放哪儿了?”
“左边。”
“右手写字,放左边确实方便。”
“我一开始放右边。”
“后来发现不对?”
“嗯。”
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没有继续追问。陆晚吃了几口饭,忽然想起下午店里的旧桌子。
“旧桌子还放客厅吗?”
“暂时放着。”
“会不会碍事?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看。”
陆晚点点头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问“那要不要扔掉”,也没有追着确认一个现在还不需要决定的答案。
饭后,她回到房间,打开蓝色计划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她写下:
今天,我自己选了一张桌子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用起来还不错。
她没有写“我是不是选对了”,也没有写“以后会不会后悔”。
陆晚合上计划本,把它放回抽屉,随后拿起笔,继续完成下午没有写完的作业。
窗外的风掠过树梢,房间里很安静。
桌面没有再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