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最后一天,陆晚坐在新书桌前收拾书包。明天是返校第一天,班级群里已经通知过,早读取消,八点半前到校就可以。对她来说,这仍然不算充裕,毕竟从家到学校要将近一个小时,但至少不用像平时那样天还没亮就出门。
她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进书包,合上文件袋,又将笔袋和错题本分别塞进夹层。检查到第二遍时,她停了下来,没有继续往下翻。
蓝色计划本放在桌角。
那是她专门用来记一些事情的本子,里面没有课堂笔记,也没有错题。她偶尔会写下一句话,可能是当天突然想到的,也可能是某件事过去很久之后,才终于愿意承认的念头。
陆晚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已经写着一句话:
我想自己决定一次。
那是寒假刚开始时写下的。后来发生了很多事,这句话一直留在那里,没有被划掉。
陆晚握住笔,在下面添了一行:
今年,我想试着决定更多事情。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,又写下:
也允许自己做错。
写完以后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复斟酌措辞,只把本子合上,放进书包最里面。
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还没睡?”
“马上。”
“第一天别赶得太急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亲没有进来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陆晚把书包放到门边,关掉台灯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她躺到床上,想起明天大概会见到顾淮,想起他可能会问寒假过得怎么样,也想起自己多半只会回答一句“还行”。
顾淮通常不会接受这种答案。
但他也很少真的问出什么结果。
想到这里,陆晚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了两遍,她才坐起来。
手机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。第一天返校不上早读,八点半前到校,按照平时的路程算,时间刚好够用。陆晚没有在床边多坐,洗漱完便换好衣服快步来到餐厅。
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,煎蛋还在盘子里冒着热气。
“今天不用赶早读,慢慢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跑这么快?”
陆晚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拿起面包:“我不想第一天就卡在路上。”
母亲把牛奶推到她面前,问:“寒假作业写完了吗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没有更多的确认,也没有人检查她的书包。陆晚低头咬了一口面包,想起昨晚写进计划本里的那句话,忽然觉得“自己知道”并不一定要说出来给别人听。
她吃完早餐,拿起围巾。
母亲看了一眼窗外:“今天风还没停,戴上。”
“嗯。”
陆晚把围巾绕好,走到门口时,母亲又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晚上见。”
“晚上见。”
门关上,楼道里的声音被隔在身后。
陆晚走到公交站时,车刚好进站。车厢里有不少学生,大家都背着书包,却没有平时早高峰那么拥挤。有人靠着车窗补觉,有人打开寒假作业最后几页,试图在到校之前完成某种意义上的补救。
陆晚找到靠后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。
公交车经过熟悉的街道,沿途的店铺刚刚开门,早餐摊前聚着几名穿校服的学生。二月还没完全过去,路边的树枝仍然空着,阳光落在车窗上,却已经不再像寒假开始时那样苍白。
她拿出手机,班级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。
班主任提醒大家,今天第一节课正常上,下午照常安排,周五进行百日誓师。
陆晚看完,把手机收起来。
周五,也就是三天后。
那时距离高考正好一百天。
她看了一眼公交车前方的电子钟,距离学校还有四站。
陆晚走进教室时,后排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她的座位没有变化,顾淮仍然在她前面一排。他的椅子往后靠着,桌上摆着一本英语练习册,书页被翻得有些卷,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。
听见脚步声,他立刻回过头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你居然没有迟到。”
“我为什么会迟到?”
“寒假最后一天睡到早上十点的人,返校第一天很容易出现适应问题。”
“我没有睡到十点。”
“那你睡到几点?”
“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顾淮想了想,把豆浆往旁边挪了挪:“确实没有关系。”
他说完便转回去,没过几秒,又把英语练习册从肩膀旁边递了过来。
陆晚接过来,翻到他用笔圈出来的地方。
“这道怎么选?”
“你先读题。”
“我读过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问我?”
“确认一下我有没有读错。”
“你可以确认答案,不用确认我。”
顾淮偏过头看她:“你寒假回来以后,讲话好像变快了。”
“因为你问得慢。”
她用笔尖点了点题目中的时间状语,告诉他判断时态的依据。顾淮听得很认真,期间只打断了一次,问她为什么不能选另一个选项。陆晚没有重新解释一遍,只把句子中的两个动作顺序标出来。
“先发生的事情,用这个。”
顾淮看了一会儿,点头:“懂了。”
“你这次是真的懂?”
“至少比刚才懂。”
他把练习册拿回去,改完答案,又从桌肚里抽出一张数学草稿纸,转过来放在她桌上。
陆晚看了看题目。
“这道我不会。”
顾淮看了一眼,伸手把纸拿过去。
“你卡在哪里?”
“这里。”
她指着中间的一步。顾淮没有马上写答案,而是拿过她的笔,在旁边补了一条辅助线。
“先别看最后一步。你把这个图形拆开,就能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算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草稿纸。
“这里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自己算。”
她抬起眼睛看他。
顾淮若无其事地把笔还回去:“我已经讲到最关键的地方了。”
“你只是画了一条线。”
“关键的线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你看,你又学会了。”
陆晚收回草稿纸,没有理他。
顾淮转回去,椅背仍旧靠在她桌边。前排有人叫他,说寒假约好的球还打不打,他抬手应了一声,说下午再看。那人没有继续问,很快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。
陆晚低头整理自己的书,听见顾淮翻英语练习册的声音。
新学期的第一个早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有人忘了带作业,有人把寒假作业借给同桌最后看一眼,也有人趴在桌面上,试图趁老师进来之前再睡五分钟。
陆晚却觉得教室比离开前更近了一点。
也许只是因为她知道,自己还会在这里坐很久。
第二节课下课,班主任拿着一叠通知走进教室。
“大家先别出去,通知一件事。”
刚站起来的几个人又坐了回去。后排有人把水杯放到桌角,顺手给旁边的人让出位置。
班主任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右上角写下几个大字。
距离高考还有103天。
教室里的声音停了片刻。
有人低声说:“周五就是百日誓师?”
“通知不是写了吗?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也记不住。”
班主任转过身:“周五上午,全年级在操场集合。具体安排等通知,不用现在就开始紧张。”
“老师,已经来不及紧张了。”后排有人说。
教室里笑了起来。
班主任也笑了笑:“那就先把今天的课上好。”
她没有继续讲太久,只提醒大家从今天开始恢复正常节奏,下午的课程和晚上的安排都不变。说完便离开了教室,留下黑板右上角那三个数字。
顾淮抬头看了很久。
“103。”
陆晚正在翻书,随口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百日誓师还早。”
“周五就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寒假好像昨天才开始。”
“你是因为最后几天都在睡觉,才觉得时间没动。”
“我最后几天也写了作业。”
“英语最后一页是谁问的?”
顾淮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是开学前的正常复习。”
陆晚翻过一页:“你可以继续这样解释。”
顾淮没有接话。他把手肘搭在椅背上,视线落在黑板的数字上。窗外有学生从走廊经过,脚步声一阵近、一阵远,玻璃上映着操场边缘的树影。
“你会紧张吗?”他问。
陆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也看着那三个数字。103天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,至少写在黑板上时,已经小到可以被一眼看见。可它也没有小到让人立刻慌张,像一扇已经打开的门,门外是什么暂时还看不清,但总归要走过去。
“现在不会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那我到时候再问。”
“你可以先把英语记住。”
顾淮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,伸手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写了几个单词。写到一半,他把本子往后递了一点,让陆晚看见其中一个词的拼写。
陆晚拿笔在旁边改正了一个字母,又把本子推回去。
顾淮看着那处修改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这次陆晚没有说他。
上课铃很快响了。
班里的人陆续坐好,黑板上的数字被老师留下,没有人去擦。顾淮转回身,翻开数学课本,陆晚也把自己的书摊开在桌面上。
窗外的光从玻璃上移开,落到黑板右上角。
103天。
寒假结束了。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比昨天少一点时间,而他们还要像往常一样上课、交作业、在课间接水,偶尔因为一道题互相问上几句。
陆晚低头写下第一行课堂笔记。
前面的顾淮忽然伸手,把一张纸条放到了她桌边。
她打开看见上面只有一句话:
中午别走太快,给我留个位置。
陆晚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顾淮没有回头,装作正在认真听课。
她把纸条折起来,压在课本下面,继续写自己的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