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,陆晚走进教室时,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被重新写过了。
原本的103被擦掉,留下几道没有擦干净的粉笔痕。新的数字写在旁边,笔画比昨天更粗,最后一个0收笔时明显顿了一下。
100。
顾淮坐在她前面一排,正仰着头看黑板。他的椅背往后靠着,几乎碰到陆晚的桌沿,桌面上摊着一张班主任刚发下来的通知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“今天就是百日誓师?”
“通知上不是写了吗?”
“我看过。”顾淮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,“但通知上的字没这么大。”
陆晚把书包放进桌肚,抬头看了一眼黑板。
“你需要把通知贴在脸上才记得住?”
“那样会影响我的气质。”
“你还有气质?”
顾淮看了她两秒,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,最后把通知折起来塞进桌肚。
“暂时有。”
班主任在这时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点名册。她没有像平时上课那样先站到讲台后面,而是直接走到过道中间,让最后一排的人往前看了看。
“各班马上下楼,按昨天排好的位置站。书不用带,手机留在桌子里。仪式不会太久,结束以后回教室上课。”
教室里原本还零散着的说话声很快停了。
有人把刚拿出来的课本塞回桌肚,有人低头重新整理校服领口。靠近门边的同学先走出去,后排的人等了几秒才跟上。
陆晚走到过道时,顾淮也刚好从前面让开。
“你站哪里?”他问。
“后排。”
“我知道你站后排。”顾淮侧身让她过去,“我是问仪式的时候你在我哪边。”
“你前面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在后排。”
陆晚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教室里已经排好的队伍。
“那你站我前面。”
“这倒是有可能。”
两个人跟着队伍下楼。
楼梯间很快拥挤起来。不同班级的学生从各层涌下来,校服衣角擦过栏杆,鞋底踩在台阶上,声音一阵接一阵。有人在拐角处被前面的人挡住,只能扶着墙慢慢往下挪;有人趁老师不在旁边,低声问同桌仪式结束后是不是还要上课,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气。
陆晚走在人群中间,前面隔着几个人就是顾淮。他个子高,肩膀和后脑勺在拥挤的人群里很容易被找到。走到一楼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她还跟得上,便转回去继续往前。
操场上已经摆好了各班的指示牌。
主席台后的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红底白字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。音响正在试音,偶尔发出一阵尖锐的杂声,台下立刻有人皱起眉头。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拿着名单在各班之间走动,提醒学生按照位置站好。
陆晚跟着班级站到指定区域。
她所在的位置靠后,前面是一排排穿着校服的背影。大家并不熟,很多人连名字都叫不全,可在这种时候,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队列压缩得很近。有人向后退半步,鞋尖就会碰到她的;旁边的女生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,抬头时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,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主席台。
顾淮站在她前面一排,刚好挡住了部分视线。
他没有回头,只抬起手晃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陆晚没有回应。
班主任在队伍边缘来回走了几趟,确认人数后退到外侧。主席台上的老师拿起话筒,试了两次声音,第二次终于没有再出现刺耳的杂音。
百日誓师正式开始。
校长先讲话。
他说了许多关于最后一百天的话,复习计划、时间安排、考试状态,还有不要因为一次成绩影响接下来的节奏。内容并不算新鲜,至少陆晚在试卷和班主任的提醒里已经听过类似的话。
可当“最后一百天”从主席台的音响里传出来时,声音还是和在教室里不一样。
它经过扩音器,在整个操场上铺开。每个人都听见了,却没有谁能把它当成只属于自己的提醒。
陆晚抬头看了一眼前方。
主席台旁边没有电子屏,只有一块竖着的黑板,旁边贴着用红纸剪出来的大字。
距离高考,还有100天。
纸边被风吹得轻轻翘起,最下面的一角没有贴牢,偶尔会拍在黑板上,发出很轻的啪嗒声。
陆晚看着那一行字,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比刚才在教室里更具体。
一百天。
从这里到高考,中间还会有很多节课、很多次晚自习和很多张卷子。也会有周末、饭点、回家的路,以及某些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普通下午。
可这些日子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数字。
她来到这所学校的时间没有班里很多人那么长。对他们来说,这可能是从高一开始就不断靠近的最后阶段;对她来说,高中生活像是从中途加入了一列已经开动的车,等她坐稳以后,终点也已经出现在前方。
她没有参与过那些共同经历的早晨和放学,却要和所有人一起迎接结束。
这感觉并不陌生,也没有让她感到委屈。
只是有点奇怪。
像是站在别人的故事里,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也被写到了最后一页。
校长的讲话结束后,教师代表走到台前。
那位老师平时说话很快,今天却特意放慢了语速。他没有讲太多漂亮的话,只提醒他们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,不要把所有焦虑都留到最后。
台下有人小幅度地调整站姿。
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,操场边的水泥地泛着浅白的光。前排一个男生的鞋带松了,他不敢蹲下,只能用脚尖踩住鞋带,等队伍稍微有动作时再处理。另一个人偷偷把手伸进校服口袋,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条,看了一眼后又迅速塞回去。
没有谁像宣传栏里的学生那样永远精神饱满。
他们只是站在这里,听着老师讲话,等着接下来的宣誓,同时计算什么时候可以回教室。
顾淮忽然侧过脸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觉得学生代表的稿子比我们寒假作文好吗?”
陆晚看着前方:“至少比你的英语作文有感情。”
“我的作文也有。”
“你的开头是I think。”
“这是非常稳定的开头。”
“你每一段都用。”
“说明我立场坚定。”
陆晚差点笑出来。她赶紧把视线移向主席台,免得被旁边的人看见。
顾淮似乎察觉到了,声音里多了一点得意: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操场光线不好。”
“那你还看得见?”
顾淮想了想,觉得这句话确实接不下去,只好转回去。
学生代表发言结束后,年级主任宣布全体起立,准备宣誓。
操场上的人陆续站直。
陆晚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。她的手臂保持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发酸。前面有人偷偷换了下重心,旁边的女生把袖口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一小块手腕。
领誓人的声音先响起来。
第一句结束后,整个年级跟着重复。刚开始声音并不整齐,有人快了半拍,有人慢了半拍,到了后面,所有声音才慢慢合在一起,变成一片沉重的回响。
誓词很长。
关于目标,关于坚持,关于最后一百天里不放弃。
陆晚没有记住每一句,只是在听见“高考”时跟着念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并不大,很快就被周围的人盖了过去。
前面的顾淮喊得比她大声,尾音还有些飘,听起来不像在宣誓,更像是怕别人听不见。
陆晚低头看着操场上被鞋踩得发白的地面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一百天以后,她可能会离开这里。
她会搬走桌肚里的书,收拾掉抽屉里留下的纸条,最后一次从这段楼梯走下去。顾淮和其他同学也会走向各自的地方,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见面,谁都不知道。
这些念头来得很轻,并没有让她难过。
只是那句“最后一百天”,忽然不再像一句挂在横幅上的口号。
它落到了她自己的生活里。
宣誓结束后,大家放下手臂,操场上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活动声。有人甩了甩发麻的手腕,有人低头检查校服上有没有蹭到灰,还有人在老师转身的时候小声抱怨站得太久。
顾淮回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喊了吗?”
“喊了。”
“我没听见。”
“人太多。”
“我听见最后一句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那你最后一句喊的是什么?”
陆晚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顾淮看了她几秒,像是觉得她故意敷衍,却没有继续追问。
仪式在不到半小时后结束。
各班按照顺序返回教学楼,刚才还整齐的队伍很快重新变成平时的样子。有人边走边讨论学生代表的稿子,有人抱怨回去以后还要上课,也有人已经开始猜中午食堂会不会因为活动晚开几分钟。
走到楼梯口时,顾淮放慢脚步,和陆晚并肩走了一小段。
“你觉得今天有用吗?”他问。
“什么有用?”
“誓师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:“至少让你知道还剩多少天。”
“这个日历也能告诉我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我想听一个有意义的回答。”
“找错人了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现实?”
“站了二十多分钟。”
“我站了二十七分钟。”
“你还计时?”
“我估算的。”
“估算得挺准。”
“当然,我数学好。”
陆晚没有反驳,只把目光移到前面的楼梯上。
回到教室,黑板上的100还在。
有人站到旁边拍了一张照片,拍完后立刻被班主任叫去把黑板边缘的粉笔灰擦干净。另一个同学把活动发下来的通知折成很小一块,塞进笔袋里,旁边的人问他是不是准备每天拿出来看,他说当然,结果下一秒就把纸压到了最下面。
顾淮坐回自己的位置,打开课本,却没有立刻翻页。他的椅背仍旧靠在陆晚的桌沿前。
“下节课是什么?”
“物理。”
“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?”
“你的优势科目。”
“那你应该替我高兴。”
“我在努力。”
顾淮点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上课铃很快响起。
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,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来,把今天的练习放到讲台上。窗外的横幅被风吹得绷紧,红色的底布在玻璃上投下一层模糊的影子。
陆晚打开课本,写下第一行笔记。
黑板右上角的数字没有被擦掉。
一百天。
她没有突然变得很有干劲,也没有开始计算自己每天必须完成多少题。百日誓师并没有让生活换一个样子,接下来的课仍然会按时开始,卷子仍然会发下来,顾淮大概还会在英语题上和某个长难句纠缠很久。
可是从今天开始,他们每看一次这个数字,都会知道它比昨天少了一点。
陆晚低下头,继续写题。
前排的顾淮忽然把一张纸推到她桌边。
她打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
中午记得叫我,不然我可能睡过头。
陆晚拿笔在下面写:
你可以自己定闹钟。
顾淮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我定了,但它不一定叫得醒我。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所以才拜托你。”
陆晚把纸条折起来,压在课本下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
顾淮这才转回去。
老师已经开始讲题,粉笔在黑板上落下清脆的声音。窗外的风继续吹着,操场上的横幅拍打了一下,又恢复安静。
黑板上的100留在那里,和课程表、粉笔灰以及这一整个普通的上午放在一起。
没有人知道一百天以后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们已经站到了倒计时里面,从今天开始,它会一天比一天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