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誓师结束后,教室里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。
课还是照常上,作业还是照常收,晚自习开始时,靠窗的几个人依旧会先趴一会儿,等老师走进来才把卷子摊开。百日誓师那天发下来的通知被塞进了各自的书包,有人的已经皱成一团,有人的夹在课本里,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边。
真正留下来的,是黑板右上角的数字。
周一早上,陆晚走进教室时,那里已经从“100”变成了“97”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前,拿着粉笔盒,身边放着一叠新的通知。
“下周一开始一模,考试安排贴在后面。科目和正式高考一样,大家提前看一下时间,别到考试前才发现答题卡用什么颜色的笔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不算整齐的声音。
有人翻开通知,有人问同桌考试地点,还有人伸手去够后排传过来的那张纸。陆晚等前面的人看完,才从顾淮手里接过一份。
一模两个字被印在最上面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。
顾淮回过头:“周一就考?”
“通知上写了。”
“我以为百日誓师以后,至少能给我们留一周适应。”
“你需要适应什么?”
“适应自己只剩九十多天这件事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考试安排:“你上周还说一百天很多。”
“那是上周的我。”
“变化挺快。”
“高三唯一稳定的事情,就是人会不断改变想法。”
陆晚抬眼看他。
顾淮把通知折了一下:“别这么看我。我刚才这句话是认真说的。”
“更奇怪了。”
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粉笔盒,教室里的声音才慢慢停下来。
“一模不是高考,考完也不是给你们定型的。成绩出来以后,重点看错题和时间分配。不要因为一科考得不好,后面几天就全部乱掉。”
她说到这里,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。
“尤其是数学。不会的题先放,别在一道题上耗到最后。”
陆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她把这句话记在了通知的空白处。
不是因为自己总会在一道题上耗很久,而是因为她确实有过这种时候。越是看不懂,越想马上弄清楚;越是弄不清楚,越不愿意放手。等终于不得不翻到下一题,前面的时间已经回不来了。
顾淮从前面伸手,把自己的通知往后递了递。
“你也写了?”
陆晚看了一眼。
他的纸上没有记数学,只在最下面写着一行字:
英语阅读不要在第一篇就和它同归于尽。
她把通知推回去。
“这条对你比较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写?”
“提醒自己。”
“那你上次为什么没提醒?”
“上次的我没有看到。”
陆晚想笑,又忍住了。
她把自己的通知夹进错题本里,重新翻开课本。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安静地留在那里,像是和今天的课程没有关系,又像是正在一点点影响教室里的所有人。
一模之前的几天,学校没有突然变得紧张。
只是很多小事开始被放到时间表里。
午休时,教室里趴着的人少了一些。有人把吃完的饭盒推到桌角,抓紧时间订正上午的卷子;有人下课也不出去,低头算着一道已经写满半页草稿的题。平时总要拖到铃响前才交作业的人,开始提前几分钟把本子摞好。
陆晚没有和他们一起讨论目标分数。
她和普通同学的关系一向谈不上熟,别人聊起排名和志愿时,她通常只是安静听一会儿,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卷子上。她知道自己哪些科目比较稳定,也知道数学还有很多地方不够稳,可这些东西说出来,并不会立刻变得更清楚。
周三下午,最后一节课前,顾淮从外面回来,额头上还有一点汗。他把篮球往桌肚里一塞,坐下以后没有马上翻书,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你们刚才在说什么?”
陆晚抬头:“谁?”
“前面那几个。”顾淮朝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好像在对一模的答案。”
“他们还没考。”
“所以才提前对。”
陆晚低头整理卷子:“那你去问他们。”
“算了。”顾淮看了眼她桌上的草稿纸,“你刚才那道题做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哪道?”
“第三题。”
顾淮回头看了一眼,伸手想把草稿纸拿过去。陆晚先一步按住了纸角。
“我还没算完。”
“你都擦成这样了。”
草稿纸中间有一块被橡皮擦得发白,旁边的数字叠了三四层,最后一行只剩下一半。
“它不配得到答案。”
“题目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它就自动消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盯着它?”
“我在等它自己想明白。”
顾淮看着她,过了两秒,转回去。
“那你们慢慢交流。”
陆晚把草稿纸翻过来,继续写。
题目当然不会自己想明白。
她又算了一遍,在第二步停下来。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往下硬写,而是翻到错题本,找出前几天类似的题目,把两道题并排放在一起。
原来只是把条件看反了。
她重新写了一遍,结果很快出来。
顾淮从前面回过头:“和它和解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它承认自己有问题。”
“那还挺有礼貌。”
陆晚把草稿纸折好,压在课本下面。
“你下午不是去打球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
“那怎么还不回去?”
“我在等上课。”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
“所以我提前进入学习状态。”
“你这样坐着不像。”
“那我做个样子。”
顾淮拿起笔,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两行。铃声响起时,他刚好把那两行划掉。
陆晚看了一眼,没问。
这种时候问了也没有意义。
周四晚上,晚自习开始没多久,班主任把一张新的表格发了下来。
不是考试安排,而是一模结束后的复习计划。
上面列着接下来几周的课程和测试,字排得很密。陆晚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发现中间几乎没有空白。
每个空格都被填上了。
晚自习,专题训练,错题整理,阶段反馈。
她把表格折好,夹进书里,没有立刻拿出来给母亲看。家里并没有要求她把每天的安排汇报一遍,可她知道,母亲如果看见这张表,大概会问她能不能坚持、哪里需要调整。
这些问题都很正常。
可陆晚暂时不想回答。
她把数学卷子摊开,试着完成最后两道题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偶尔有人翻动试卷,纸张摩擦的声音短促而清晰;走廊外有老师经过,鞋跟在地面上敲了几下,又逐渐远去。
陆晚做完倒数第二道题,抬头看了一眼黑板。
数字已经变成了“95”。
她愣了片刻,才意识到自己看错了。那不是今天刚写上的,而是几天前就换过的数字,只是她现在才真正注意到。
五天。
从一百到九十五,原来可以这么快。
顾淮在前面一排翻身伸手,碰了碰她的桌边。
“有橡皮吗?”
陆晚从笔袋里拿出一块,放到他手边。
“你的呢?”
“找不到了。”
“你每天都在找东西。”
“说明我的生活很有探索性。”
“你可以先探索一下桌肚。”
顾淮低头看了看,果然从里面摸出另一块橡皮。
他把陆晚那块推回来:“不用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问什么?”
“确认一下你有没有。”
陆晚接过橡皮,放回笔袋。
前面的顾淮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:“你会不会觉得一模很烦?”
“考试本来就不让人高兴。”
“我不是说考试。”
陆晚抬起头。
顾淮用笔尖点了点桌上的那张复习安排表。
“我是说,所有人都开始说一模,好像考完这次就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陆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考完也不会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考?”
“因为不考也不知道。”
顾淮想了一下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,却没有因此高兴起来。
“你有时候讲话很像答案解析。”
“你可以不听。”
“我听了会比较安心。”
陆晚没有接这句话。
她低头继续做题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要是怕,就把会做的先做完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那你问这么多?”
“我是在提前排除风险。”
“嗯。”
顾淮转回去,没有再说话。
陆晚也重新低下头。
她知道顾淮并不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关于考试的答案。他只是想确认,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觉得时间突然变快的人。
而她也一样。
周末前的最后一个早晨,教室外的公告栏贴出了考试座位安排。
陆晚到校时,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人。她没有挤过去,先回教室放下书包,等人少一些后才重新下楼。
名单按考场和座位号排得很整齐。
她从上往下看,找到自己的名字,又看见顾淮在另一个考场。两个人不在一起,连前后排都不算。
顾淮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名单。
“你第几考场?”
“第三。”
“我第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考试的时候不能问我最后一道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问过?”
“你可以提前问。”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,跨考场作弊很麻烦。”
“你可以先担心自己。”
顾淮的名字在另一张表上,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座位。
“我在靠窗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至少不会被人挡住光。”
顾淮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在关心我?”
“我是在关心考试环境。”
“那也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公告栏前的人渐渐散开。有人拿手机拍下座位表,有人站在原地重新核对准考证号,旁边两个人为了一个座位号码争了半天,最后发现看错了考场。
陆晚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顾淮跟上来:“你周末打算怎么复习?”
“按计划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?”
“计划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先看数学,再看物理,英语看心情。”
“英语也需要计划。”
“它不配。”
“你对英语的意见很大。”
“它对我的意见更大。”
陆晚笑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教室,她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和文具,放在课本旁边。明天才是一模,今天还有完整的一天可以复习。可那张薄薄的准考证放在桌边以后,时间忽然有了形状。
她收拾好东西,合上书。
顾淮在前面一排把自己的准考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像是在确认上面的照片是不是本人。
陆晚看着他的动作,问:“你不认识自己?”
“我在确认照片有没有把我拍丑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比本人好看一点。”
“你对自己的评价很稳定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我没有夸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上课铃声响起,公告栏前的人陆续回到座位。老师推门进来,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,先没有发下来,只让大家把书翻到指定页数。
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了“94”。
陆晚抬头看了一眼,随即低下头。
她没有把这个数字写进蓝色计划本,也没有在心里计算距离高考还剩多少个周末。
明天先考一模。
至于再往后的事情,等明天结束以后再说。
她翻开课本,笔尖落在纸面上。
前面的顾淮忽然回过头,压低声音问:“你带橡皮了吗?”
陆晚看着他。
“带了。”
“借我一下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找到了?”
“今天又找不到了。”
陆晚从笔袋里取出橡皮,放到他桌角。
顾淮接过去,认真地说:“这次我一定记得还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这次就是第二次保证。”
“保证次数越多,可信度越低。”
顾淮想了想,把橡皮放进自己的笔袋。
“那我不保证了。”
陆晚低下头,继续写题。
窗外的光落在课桌之间,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。黑板上的倒计时安静地少了一天,而明天的一模,已经摆在他们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