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模第一天，闹钟响起来时，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陆晚坐在床边醒了一会儿，才想起今天不用带平时那个塞满练习册的书包。她把准考证、身份证、文具袋和水杯放进去，拉上拉链。书包轻得有些不真实，背到肩上时，反而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走到客厅，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好了。
“今天别赶，按平时的时间走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亲看了眼她的书包：“准考证呢？”
“在里面。”
她拍了拍书包侧面，没有打开给母亲看。母亲也没再问，只把煎好的鸡蛋往她这边推了推。
“吃一点。”
陆晚坐下来，低头咬了口面包。窗外的天色仍然很淡，楼下偶尔有学生匆匆跑过，书包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撞在背上。
今天是一模。
这几个字从前一天开始就出现在老师的通知、同学的聊天和她自己的草稿纸上。可真正到了早上，事情又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。早餐还是平时的味道，公交车还是会在那个路口停下，车厢里的学生也依旧有人靠着窗户打瞌睡。
只是书包轻了一些，准考证比平时的课本更容易被摸到。
陆晚吃完早餐，背上书包。
母亲站在门口，没有再叮嘱太多，只说：“考完别急着对答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晚上按学校安排走，别为了赶车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公交车里的声音比平时低。有人拿着错题本，翻了几页之后就停下来；有人把英语单词卡片放在膝盖上，车身一晃，卡片散了一地，旁边的人帮忙捡起来，递回去时只说了声谢谢。
陆晚坐在靠后的位置，看着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的店铺。她没有再拿出课本。
该看的已经看过了，再临时塞进去的东西未必能留下，反而可能把原本记住的也搅乱。
到学校时，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平时的教室被重新分成了几个考场，门上贴着考场号码，桌椅之间留出了比平时更宽的距离。陆晚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。桌面上只放着写有考号的纸，窗户没有完全关严，风从缝隙里进来，把纸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监考老师进来后，先检查准考证和文具，又提醒大家把书包和手机放到教室前面。
陆晚关掉手机，和书包一起放过去。
周围的学生来自不同班级。没有人转过来借笔，也没有人压低声音说昨天哪道题没做出来。教室里只剩下椅脚移动的声音，以及有人反复确认文具袋拉链的细微响动。
语文试卷发下来后，陆晚先翻了一遍作文题。
题目不算陌生，不至于让人一看就完全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她没有急着动笔，先做前面的阅读和语言文字运用。文章里有一处表达看起来很接近，她来回读了两遍，最后在题干上轻轻划出一个词。
确认答案后，她才继续往下做。
窗外的光逐渐亮起来，教室里的影子也跟着往后退。前排有人已经开始写作文，笔尖落在答题纸上，声音比其他地方更密一些。
陆晚看了一眼时间，翻到作文页。
她没有立刻写标题，而是先在草稿纸上记下两个关键词。写到中间时，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，删掉了一句过于顺手的表达，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。
最后一声铃响起时，她还在检查结尾。
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，所有人同时停笔。教室里安静了几秒，直到门被打开，走廊上的声音涌进来，刚才被压住的气氛才重新散开。
有人说作文不难，有人说选择题有两道不确定，也有人已经翻出下一场考试的资料。陆晚没有停下来听，拿着自己的文具袋走出考场。
她在楼梯口遇见顾淮。
顾淮从另一侧的考场出来，手里捏着一支拆过包装的黑色水笔，笔帽上沾了一小块蓝色墨迹。
“你在哪个考场？”
“第三考场。”
“我第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公告栏上看过。”
顾淮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作文写完了吗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写了多少？”
“够交卷。”
“这个回答很保守。”
“你想听什么？”
“比如‘我写得特别好’。”
“那你问错人了。”
顾淮笑了一下，没有继续问。他举起手里的笔给她看。
“我的笔刚才漏了。”
“还能写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没事。”
“你安慰人的时候，都这么简单？”
“你看起来也没多难过。”
顾淮看着她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笔收回手里。
“我只是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”
“确认你有没有在下一场之前突然开始紧张。”
陆晚把文具袋收进书包。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中午，学生留在学校休息。
教室里到处都是拆开的面包袋和饮料瓶，刚才还空着的桌面很快堆满了资料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觉，手臂下面压着半张试卷，还有一些人嘴上说不对答案，却伸着耳朵听着别的同学的聊天。
陆晚没有重新看语文题。
看了也不能改变什么。
她吃完东西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教室里人声很轻，偶尔有人翻动纸张，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隔着墙也听得清楚。
下午是数学。
试卷发下来后，陆晚先看了一遍最后几道题。题目比平时的练习更复杂，但还没有复杂到完全无法下手的程度。她没有在开头停留太久，按照顺序往下做。
前面的选择题比预想中顺利。填空题有一道花了不少时间，她做完以后没有立刻检查，而是先往后推进。
到了大题，时间开始变得不够用。
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，她写到一半停了下来。条件都在纸上，步骤也没有明显的问题，可答案就是推不下去。陆晚重新读了一遍题目，把草稿纸往旁边推开，又拿回来。
墙上的钟走过一格。
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几秒，终于把它先放下，转去做后面的题。
最后一道大题只完成了前两问。收卷前，她又回头看了一次，仍然没有找到卡住的地方。
铃声响起时，她没有特别失望，只是觉得那片空白有些碍眼。
走出考场后，楼梯间很快被讨论声填满。
“第三题是不是选C？”
“最后一道你做出来了吗？”
“我连题目都没看懂。”
陆晚沿着墙边走，没有停下来。
她知道现在听别人说答案，晚上只会把那些已经过去的步骤重新想一遍。
顾淮在楼梯转角处碰见她。他没有等在那里，只是从另一侧下来，刚好和她走到一起。
“你最后一题写完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至少有一件事一样。”
“你也没写完？”
“我写完了。”
陆晚侧过脸。
顾淮马上补充：“但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“那还是不一样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是在说事实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很喜欢说事实。”
“可能是数学把我的感情都算没了。”
陆晚没忍住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快被走廊上的人声盖过去，顾淮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答案。
接下来的考试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。
综合科里有几道题让她停了一会儿，但最后还是按时写完；英语阅读没有遇到太大的问题，作文也在规定时间内完成。顾淮从另一个考场出来时，脸上的表情比考数学时轻松一些。
“英语怎么样？”陆晚问。
“活着出来了。”
“这么严重？”
“最后一篇阅读和我互相不理解。”
“你不是说这次要认真看长难句？”
“我认真看了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它还是长难句。”
陆晚没有继续问。
一模结束以后，学校恢复了原来的上课节奏。卷子还没有全部讲完，成绩先被发了下来。
那天上午，班主任把成绩单放到讲台上，没有立刻让大家传。
“先看自己的。不要刚拿到就到处问别人，也不要因为一科没考好，把后面的课全都放弃。”
纸张传到陆晚手里时，边角已经被前面的人捏出了一点弧度。
她低头看了一遍。
语文和英语保持在原来的水平，数学丢分的地方也和以前差不多。总分没有明显退步，却也没有向上跳出一个让人惊讶的幅度。
不差。
但也没有好到值得高兴。
陆晚把成绩单重新看了一遍，在数学那一栏停了几秒。几道题的分数被扣在复杂步骤和时间分配上，正是她反复出问题的地方。
她没有立刻把成绩单折起来。
直到顾淮从前面递过来一张纸，才抬起头。
“看完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结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每次说还行，通常就是没有特别好，也没有特别坏。”
“那你还问？”
“确认一下我猜得对不对。”
陆晚把成绩单折好，夹进错题本里。
“猜对了。”
顾淮点点头，没有问她具体分数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说：“我也差不多。”
“你不是数学挺好吗？”
“数学好也不能保证所有科都好。”
“英语？”
“你不要抓住一个人的弱点不放。”
“这是事实。”
顾淮看着她，过了两秒，笑了一下。
“行，那我们都先别看了。”
陆晚没有说话，只把错题本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