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午后的阳光已经能照进教室后排。
陆晚从食堂回来时,桌角那一小片光正好移到了练习册上。她把书包往桌肚里推了推,坐下来翻开上午没订正完的卷子。纸被晒得微微发暖,窗外有几声鸟叫,夹在走廊的脚步声里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一模成绩出来以后,老师陆续讲完了试卷,课堂又回到了往常的节奏。陆晚的数学卷子还夹在练习册里,几道错题旁边写着订正日期,有一道只改到了第二步。
她拿起笔,把剩下的过程接着写完。
上午听讲的时候明明懂了,隔了一个午饭,再看那行式子,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变形。写到最后,结果终于和红笔标出的答案对上,她松了口气,准备翻页。
前面的椅子动了一下。
顾淮回到座位,把书放下,又转过身来。
“下午第一节是不是数学?”
陆晚看了一眼压在他书下面的课表。
“你都把数学书拿出来了。”
“我希望是我拿错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显然还没从午饭后的困意里缓过来。陆晚把卷子往旁边挪了一点,露出下面的练习册。
“那你可以先睡五分钟。”
顾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只剩三分钟了。”
“你刚才还用了两分钟确认上什么课。”
他被噎了一下,转回去趴在桌上,手臂底下仍压着那本数学书。
陆晚低头继续写。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,后排有人拉上窗帘,阳光从帘子底下漏进来,剩下一道窄窄的亮边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顾淮准时坐直了。
数学老师进门,把教案放上讲台,先看了看底下几张还带着睡意的脸。
“醒一醒。今天这几道题不难,正好看看你们是真会了,还是只会跟着答案点头。”
陆晚默默把刚才那道订正题往前翻了一页。
老师讲到第二道题时,特意停在一个被划掉的根上,问为什么要舍去。前排有人回答“不符合条件”,老师便拿粉笔敲了敲题干。
“条件就在第一行。考试的时候,第一行不看,最后一行倒是写得很有信心。”
底下响起几声笑。
陆晚也弯了一下嘴角。她卷子上有一道题,恰好就是这样扣的分。那个错误当时让她懊恼了一阵,现在听老师讲起来,倒也没那么难堪了。
她把题干里遗漏的条件圈出来,又在旁边留了一点空白,准备晚自习时重新做一遍。
这一下午,她没有再想一模的排名。几节课接连上下来,记笔记,订正,收起一本书,再拿出另一本。等晚自习结束,走出教学楼时,迎面的风仍旧是凉的。
陆晚把校服拉链拉好,跟着人流往校门口走。
白天的暖意只留在教室里,到了这个时候,还是得把手揣进口袋。
回到家,母亲正在收晾衣架上的衣服。
陆晚换好鞋,把书包带回房间。桌上摊着早晨没收起来的语文练习册,她先把它合上,才去拿换洗衣服。
最近睡觉时,厚睡衣已经有些闷了。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件薄些的棉质长袖,和长裤一起搭在手臂上。
母亲在客厅问:“今天还有要洗的吗?”
“有,等我一下。”
陆晚回房间取了那件毛衣。它穿在校服里面,早晨出门时正合适,下午坐在教室里却有些热。她本来就打算明天换一件薄点的,这会儿顺手放进了待洗的衣服里。
洗完澡,浴室里暖烘烘的。她穿好衣服,把毛巾挂回架子上,抬手理了一下领口。
长袖前面有一道折痕。她低头抚平,动作忽然慢下来。
布料落回去的时候,胸前的轮廓比她记忆里明显了一些。
陆晚站着没动。
这件衣服她以前穿过,洗得很软,领口也还合适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。镜子映到腰际,原先没留意的变化,在薄薄一层衣料下变得清楚了。
她伸手拉了拉衣摆。
前面的布料松了一点,等手放开,又慢慢落回原来的位置。
冬天穿得厚,校服里面还有毛衣。每天早晨匆匆换好衣服,洗漱,吃饭,赶车,她很少这样站着看自己。身体一直在变,她知道,可直到这会儿,她才发现,原来衣服穿上去的样子也跟着变了。
浴室的灯照得很亮。陆晚看了片刻,把搭在旁边的毛巾拿起来,擦了擦发梢,走回房间。
走廊里比浴室凉一些。
她关上房门,坐到床边。刚才还很平常的一件衣服,这会儿穿在身上,忽然让她有点不自在。
倒不是不舒服。袖口宽松,肩膀也没有勒着,坐下来时,衣摆仍旧能盖过腰。可她一低头,就会想起镜子里的样子。
明天原本准备穿的那件内搭,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厚度。
陆晚起身打开衣柜,把它拿出来,搭在椅背上。白天套着校服,应该看不出来。
她这样想着,手指却没有马上松开。
教室下午已经暖了。再过一阵,天气还会更热,到时候总不能一直穿着毛衣。
她往衣柜里面看了看,又找出另一件宽松些的长袖,放到明天要穿的衣服旁边。两件颜色相近,后一件的衣身明显宽一点。
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浴室用完了吗?”
“用完了。”
“那我进去拿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陆晚听见浴室门打开,接着是洗衣篮被提起来的轻响。她把那件较薄的内搭放回衣柜,只留下宽松的那件。
母亲经过房门时,停下来问:“那件毛衣明天还穿不穿?要穿的话,我先不洗。”
“不穿了。”
“换薄的了?”
“嗯,下午有点热。”
“早上还凉,校服别忘了带。”
陆晚应了一声。母亲便提着衣篮走了,没再问下去。
洗衣机很快开始进水。陆晚坐回书桌前,拿起笔,想把最后几道英语题做完。
第一句读到一半,她又停下来。
班里的人平时看她,好像一直都是同一个样子。校服,短发,不太爱说话。她也习惯了这样走进教室,坐到后排,偶尔和顾淮拌两句嘴,然后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如果哪天有人看出来,会说什么?
这个念头来得很轻,却让她迟迟没有往下读。
她想起课间偶尔听见的玩笑。有时候只是一个人随口说了句什么,附近的人就会转过头,接着问,再一起笑。未必有恶意,也可能过几分钟就忘了。
可被看着的人,总得当场回答。
陆晚用笔帽抵住书页,过了一会儿,才重新看向那道题。
明天先穿宽松些的。
她把这个决定在心里过了一遍,终于接着读完了句子。等练习册合上,洗衣机已经停了,客厅里传来母亲抖开衣服的声音。
她关灯上床时,那两件明天要穿的衣服还整齐地搭在椅背上。
第二天早晨,窗外的天色仍有些灰。
陆晚穿好那件宽松的长袖,站到镜子前看了一眼。衣料没有像昨晚那样贴着,套上校服以后,前面便只剩下几道松散的褶皱。
她把拉链拉到平时的位置,拿起书包。
早餐已经摆好了。母亲正在厨房里收锅,听见椅子拉开的声音,回头看了看。
“面包在盘子里,鸡蛋我给你剥好了。”
陆晚坐下来,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母亲擦干手,顺便看了一眼窗外:“看着像要下雨。”
“天气预报说没有。”
“那可能等会儿就晴了。”
陆晚喝了口牛奶。椅背上搭着母亲刚收回来的围巾,摸上去还带一点凉,她临出门时把它拿起来,绕在脖子上。
母亲正在晾昨晚洗的衣服。那件毛衣被平铺在晾衣架上,占了不小的一块地方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门关上以后,楼道里安静下来。陆晚往下走了两层,才感觉到脸颊边被围巾蹭得有些痒。她伸手松了松,快步出了单元门。
公交车上照旧挤着不少学生。她站在靠近后门的地方,一只手扶着杆,另一只手拿出手机,翻了几条班级群里的通知。
车窗外的店铺陆续亮灯,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,随着车身晃动,有时和旁边的人叠在一起。她看了一眼,很快便低下头。
今天的衣服已经换好了。
进教室时,顾淮正拿着英语书背单词。听见后面的动静,他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让她进去。
陆晚放下书包,把围巾收进桌肚,抽出语文课本。早读开始后,教室里的声音渐渐齐起来,她跟着读了几行,昨晚那些零散的念头便被暂时压了下去。
上午过得很快。
数学老师检查订正,收走了几份卷子。陆晚没有被叫到,便趁着课间把昨天留出的那点空白补上。第二次独立做,虽然仍旧慢,她至少不用再往前翻答案。
顾淮转过身来时,她正好写完。
他看了眼题干上那几个圈:“这回条件都找齐了?”
“找齐了。”
“那老师下午再问,你可以回答得很大声。”
陆晚把笔帽扣好:“你负责鼓掌?”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那你坐好。挡着我看钟了。”
顾淮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,离上课还剩半分钟。他赶紧把下一节课的书拿出来,陆晚也收起卷子,换了本练习册。
中午,天果然晴了。
吃过饭回来,走廊向阳的那一面已经有些暖。陆晚站在栏杆边,等前面几个人从教室门口进去,楼下花坛里有工人在修剪枝条,剪刀合拢时发出很清脆的一声。
她往下看了一会儿。
那些枝条远看还很稀疏,靠近顶端的地方却冒出了细小的新叶。她早晨经过时一直想着赶车,没注意到。
顾淮从楼梯上来,看见她站在门外,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进去?”
“门口刚才堵着。”
他往教室里看了眼,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卷子争论,已经从门口挪到了前排。
“现在不堵了。”
陆晚跟着进去,回到座位。午后的光又落在桌角,和昨天差不多,只是亮的地方更宽了一点。
她把椅子往桌边拉近,打开练习册。坐了一会儿,后颈慢慢暖起来,她伸手将校服拉链稍稍往下松了松,到领口便停住了。
薄长袖穿在里面,比昨天的毛衣舒服不少。
她仍旧记得昨晚在镜子里看见的样子。只是这会儿题目摊在眼前,下午要交的订正还差最后一道,她没再低头去看衣服。
顾淮已经趴下了,脸侧压着一张折起来的草稿纸。午休铃响过后,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。
陆晚把笔放轻,先在题干里圈出了那个容易遗漏的条件。
阳光停在纸页边缘。
她往里挪了挪本子,接着写下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