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报考指南传到后排时，封面已经卷起了一个角。
是班主任从办公室拿来的，去年的版本。里面夹着几张学校介绍，原本放在讲台上，谁有兴趣谁就翻一翻。结果第二节课下课，书还没翻过一半，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大学宿舍能不能装电脑。
“当然能，不然你上大学干什么？”
“上课啊。”
“那你问电脑干什么？”
几个人笑起来，声音隔着两排桌子传过来。陆晚正在收语文笔记，听见这一句，也忍不住抬了下眼。
前面的人把书递给顾淮，他接过来，先掂了一下。
“这么厚。”
“全国的学校都在里面，你慢慢挑。”
“十分钟挑完？”
“够你挑个封面。”
顾淮把书放到桌上。陆晚将笔记本收进桌肚，正好看见他翻到了一页校园介绍，上面印着几张照片，操场、图书馆，还有一间很亮的食堂。
他在食堂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。
旁边有人凑过来：“这学校不错。”
顾淮抬头：“你了解？”
“桌子挺干净。”
“……这个评价范围有点小。”
那人又看了眼下面的文字，随口报出学校所在的城市，接着问谁知道要考多少分。刚才还在看照片的几个人纷纷翻起了目录，试图找到能用来回答的数字。
陆晚没有凑过去。
一模以后，分数和学校忽然变得经常出现在同一段对话里。以前说起大学，大家还能笼统地说一句“考远点”或者“留在本省”；现在有人会认真念出一所学校的名字，然后接着问：“我这个成绩够不够？”
她把桌上的橡皮屑拢到一起，扔进垃圾袋。顾淮正翻书，厚厚一叠纸从他指间滑过去，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“你有想去的学校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陆晚停了一下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城市呢？”
“也没定。”
顾淮往后靠了靠，给她让出一点视线：“那先看照片。这个比较容易。”
她看见那张食堂照片，嘴角动了动。
“照你的标准？”
“我还看了图书馆。”
“顺便？”
“你对我要求是不是有点高。”
陆晚把最后一本书放好，才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指南。纸张有些薄，学校的名字挤得密密麻麻，翻到后面的介绍页才有照片。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，沿着顾淮刚才翻过的位置往下看。
有的校园种了很多树，楼藏在树后，只露出一点屋顶；有的拍得规规矩矩，一条路从校门通到尽头，路两边都是差不多的教学楼。照片底下是城市、院系和一段简短的介绍，印刷的字很小。
翻过几页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方印着一座海边城市的名字。
她先看了一遍名字，又看向照片。照片里没有海，只有一栋白色的楼，楼前的树被风吹得向一边偏。
顾淮发现她不翻了，侧过头来。
“看这个？”
“看看。”
“你喜欢这所？”
“我还没看学校。”
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才注意到城市那一栏。
“想去海边？”
陆晚迟疑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寒假去书店那次，她在旅行书里看过一张海的照片。很大片的蓝色，远处有条细细的船。那时候她站在书架旁边，只觉得照片好看，翻了几页就把书放回去了。
现在那个城市的名字出现在报考指南里，下面跟着学校、专业，还有她尚未仔细读懂的一串信息。
她用指尖压着书页，忽然想再看一眼那张照片。
“海边城市也挺大。”顾淮说，“学校未必就在海边。”
陆晚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怕你去了以后，发现上完课还得先坐公交。”
“坐公交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你可能得留够回学校的时间。”
她想了想，觉得这句话确实有点实际，便低头继续看。
上课铃很快响了。书还没轮到后面的同学，两个人把指南往前递，桌上重新摆回课本。
老师走进来时，第一排还有人在小声争论宿舍的事情。
“聊什么呢？”
“大学。”
老师把书放到讲台上，听完笑了一下：“挺好。现在先把这一节课上完。”
教室里的笑声散开，椅子陆续往前挪。陆晚翻开课本，找了一会儿页码，才发现自己比老师说的多翻了一页。
她退回去，拿起笔。
刚才那座城市的名字却还留在脑子里。
下午课间，顾淮出去接水。回来时，他桌上多了两张从指南里掉出来的学校介绍。
他随手翻了翻，挑出其中一张，读起背面的院系名称。
陆晚正在看英语阅读，目光从长长的一句话里移开。
“你想学什么？”
顾淮把纸转过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还没定。先看看这些工科专业。”
“因为物理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他将那几行介绍往下读完，又皱起眉。
陆晚看着他的表情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名字看着差不多，学的东西好像差挺多。”
她伸手接过来，扫了一眼。几个名称里都带着相近的字，下面的介绍却各说各的，其中还有一串她不太熟悉的词。
“你刚才不是看得挺认真？”
“认真和看懂是两回事。”
陆晚把纸还给他：“那你继续认真。”
顾淮没反驳，低头又看了一遍，这次拿出笔，在其中一个专业名称旁边做了个记号。
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记号，问：“你想去外地？”
“可以去。也得看学校。”
“没想过离家远不远？”
“想过。太远了来回麻烦，太近了又觉得跟现在差不多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。
“要求还挺多。”
陆晚也笑了。
这句话她倒是能听懂。
她想去一个陌生一点的地方，可真要问多远，她又说不出来。坐车要多久，寒暑假怎么回来，到了那边是不是能适应，这些事情她还没认真想过。
刚才翻书时，她想到的只有那张海的照片。
顾淮把介绍折好，准备夹回指南里，又问她：“你呢？语文和英语都还行，想往哪边选？”
陆晚看了眼自己面前的阅读题。
“会做卷子，也不知道是不是适合学。”
“那得再看看。”
他没有顺势给她选一个，只把那张介绍重新放好。
走廊里有人喊顾淮的名字，问他一道物理题。他回过头，应了一声，拿着草稿纸过去了。
陆晚重新看向那句刚才没读完的英文。
长句被她划成几段以后，意思其实不难。题目问作者为什么作出那个决定，她把相关的一行圈出来，在选项旁边写下答案。
做完这一题，她却没马上往下翻。
学校可以查，专业也可以查。
她把报考指南的封面朝自己转了一下，看清了书名，随后才把阅读卷放回原位。
晚自习开始前，那本书又回到了讲台上。
封面压在最下面，夹进去的几张介绍露出半截。班主任进教室时，看见桌边还围着几个人，问了一句翻得怎么样。
“老师，这上面的分数还能参考吗？”
“先看学校和专业介绍。去年的录取情况只能参考，别把一模的分数直接往上套。”
“那排名呢？”
班主任拿起其中一张纸，看了眼印在下面的年份。
“也得看是什么范围的排名。等后面资料更新了，我会再跟你们说。现在先了解，别看见一所学校就急着给自己下结论。”
几个人点头，回到座位。
陆晚原本已经站起来，听到这里，又停在桌边。等前面的人散开，她才走过去，翻到下午看过的那页。
她拿出一张小纸，把城市和学校的名字抄下来，又回头核对了一遍。
班主任正在讲台另一边整理东西，没有催她。
等陆晚合上书，老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。
“有感兴趣的？”
“先看看。”
“可以。专业也一起了解一下。”
她点头，把纸折好，带回座位，夹进了文具袋。
晚自习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。前排有人小声借尺子，讲台上的老师翻开教案，椅子挪动的声音渐渐停了。
陆晚把当天的作业摊开。
数学练习里有一道题，她读完条件以后，先往下看了一眼问题，又回来把几个关键的地方圈出来。写到一半，前面的顾淮侧身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，随后便转回去继续算。
他们各自桌上的纸都不少。
陆晚看着草稿纸上的式子，忽然想到，顾淮刚才圈出的那个专业，和她抄在小纸上的学校，可能根本不在一个方向。
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会儿。
她很快算出了第一问，把结果誊到练习册上，接着去看后面的条件。
回到家时，母亲正在厨房收拾。
听见开门声，她探出头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桌上有橘子。”
陆晚把书包放回房间，出来拿了一个。橘子皮有点紧，她先用指甲掐开一小块，再沿着边慢慢剥。
母亲洗好手，从厨房出来，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“今天回来得还挺顺。”
“车来得快。”
她掰下两瓣橘子，递给母亲。母亲接过来，坐在餐桌旁，随口问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事。
陆晚咽下嘴里的橘子，想了想。
“今天看了本报考指南。”
“老师拿来的？”
“嗯，去年的。说让我们先了解一下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：“看中哪儿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里面学校很多。”
“那慢慢看，别光看名字。”
陆晚本来想说自己留意到一所海边城市的学校，话到嘴边，又觉得现在说出来，像是已经选好了似的。
她低头把橘子上挂着的白丝摘下来。
母亲也没继续问，吃完那两瓣，起身去拿水杯。
陆晚看着她走进厨房，才开口：“妈，要是去外地，行李一般怎么带？”
母亲回过头。
“带得下就带，带不下的寄过去。怎么忽然问这个？”
“看见有人说开学要带被子。”
“有的学校能买，得看学校的安排。”母亲想了想，“现在操心被子是不是早了点？”
陆晚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到时候总有办法。”
母亲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。陆晚吃完剩下的橘子，把皮收进垃圾桶，回了房间。
书包还放在椅子旁边。她打开文具袋，取出那张折好的小纸，压在桌面上，再拿手机搜学校的名字。
网页加载出来，最上面是官网。
她点进去，先看见一张校园照片。和指南里的不太一样，树叶更密，路上有人骑自行车，远处几个人背着包往楼里走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才往下翻。
学校有几个校区。不同专业所在的地方也不一样，介绍里写得很清楚。陆晚顺着地址打开地图，把画面缩小了一点，又缩小一点，终于在城市另一侧看见了海岸。
顾淮说得没错。
学校并没有挨着海。中间隔着不少道路和建筑，真要过去，大概得专门留出时间。
她将地图放大，沿着那条海岸慢慢移。蓝色的区域占了半个屏幕，边缘是弯曲的线，还有几个陌生的地名。
如果周末有空，也许可以去。
这个想法出现得很平常，像在考虑放学以后要不要绕去买一本书。
她坐在桌前，却忽然有点舍不得退出地图。
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。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，狗停在花坛边，主人等了一会儿，又轻轻拉了拉绳子。厨房里传来杯子放上台面的声音，接着是母亲走回客厅的脚步声。
陆晚把地图关掉，回到学校的网站。
这次她点开了院系介绍。
有些专业名称看起来熟悉，可往下读，课程和她原先想的差别很大。她读得不快，碰到不明白的词就停一停，最后只看完了其中两页。
时间已经不早了。
她将网页收藏，把抄着校名的纸摊平，收进书桌抽屉。关掉手机以后，桌上那道没订正完的数学题重新露了出来。
陆晚拿起笔，先看了一遍自己留下的步骤。
中间有一行写得太挤，她读了两遍，才辨认出那个被挤到旁边的符号。于是另取一张草稿纸，把这一段重新列好。
算到最后，结果对上了。
她在练习册上补完过程，将笔放回笔袋。
临睡前，她又打开手机，确认那个网页已经存进收藏夹。屏幕上方显示着学校的名字，下面是白天看过的那栋楼。
陆晚看了几秒，锁上屏幕。
明天还有课。
那一天可以等有空的时候，接着往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