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穿去学校以后,陆晚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习惯。
早晨出门时,衣服贴在身上,校服外套拉好以后,前面的线条比平时平整。她在公交车的车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,停留了两秒,便把视线移开。
那天上午,她确实比往常专心。
数学课上,老师讲一道容易绕进去的题,她从头到尾都跟了下来,连最后的辅助线也记得很清楚。下课时,顾淮回头看见她在草稿纸上补过程,随口问了一句:
“你今天状态不错。”
陆晚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你从哪里看出来的?”
“你没有盯着同一道题发呆。”
“我平时也不发呆。”
“那是在思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思考什么?”
陆晚抬头看他。
“思考你为什么话这么多。”
顾淮安静了一秒,转回去时肩膀还在抖。
到了下午,教室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。
窗户开着,风却不大。阳光落到后排的桌面上,书页晒得有些发热。陆晚坐在那里,肩膀附近逐渐发紧,胸口也闷了一点。
老师正在讲题。她听见前半段,后面的声音便像隔了一层东西。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黑板,笔尖在练习册上停了好几次,才勉强跟上进度。
下课铃响过,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。
陆晚站起身,去了洗手间。
里面没有人。她关上隔间的门,靠在墙边缓了一会儿。衣服并没有让她疼,只是紧,热气闷在里面,连深呼吸都要比平时更小心。
她抬手碰了一下肩带的位置,最后还是没有动。
放学以后还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。现在脱下来,回家前还得重新穿回去。与其折腾,不如先忍着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好听。
可她还是站直身体,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回到家,母亲正在阳台收衣服。听见开门声,她从衣架旁边转过身。
“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“路上还好。”
陆晚把书包放回房间,换了拖鞋。走出来时,母亲正把一件薄长袖叠好。
“新买的那件,穿着怎么样?”
陆晚在餐桌旁坐下。
“有点闷。”
“那就别穿太久。”
母亲把衣服放进篮子里,语气很平常。
“能换就换,别为了遮住什么一直忍着。”
陆晚抬起头。
母亲已经转过身去整理旁边的衣服,没有继续看她。
她低头摸了摸杯沿。
“嗯。”
晚饭后,陆晚回到房间,把那件衣服脱下来,放在椅背上。身体松开的感觉来得很快,她坐在桌前缓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打开练习册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再穿。
第二天早晨,她又穿上了。
原因很简单。
普通长袖穿起来更轻松,可一想到要在教室里坐一整天,她就会想起前几天那些零碎的分心。衣服移动一下,衣摆往上缩一点,低头时看见的轮廓,都足以让她一整节课无法专心。
那件新衣服会让身体闷一些,却能让她少想很多事情。
陆晚站在衣柜前,最终还是伸手取下了它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早晨出门前的选择越来越快。
普通长袖被留在衣柜里,新的那件则挂在校服旁边。她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反复确认尺寸,只在拿起来的时候停一会儿,想想当天的天气和课程。
热的时候,穿着会难受。
可不穿,好像更难受。
这种感觉没有人能替她判断。
周末下午,母亲要去附近买些日用品,问陆晚要不要一起去。
陆晚答应了。
出门前,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,最后拿了普通的宽松长袖。
今天只是去超市,不会在学校待一整天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商场里开着冷气,刚进去时,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凉意。母亲推着购物车往前走,陆晚跟在旁边,听她比较两种洗衣液的味道。
走到货架下层时,她弯腰拿一瓶水,衣服随着动作往上牵了一下。
陆晚的手停在半空。
旁边有人推着车经过,她立刻直起身,把衣摆往下拉了拉。那个人甚至没有朝她看,推车轮子从地砖上碾过去,声音很快远了。
母亲在前面回头。
“拿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水放进车里。
后面的路,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。每次弯腰拿东西之前,都要先确认衣服的位置。明明没有人注意她,她却像一直站在别人的视线里。
结账时,母亲让她去旁边拿两袋纸巾。
陆晚走过去,取了纸巾,回到收银台。
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。
没有人盯着她,没有人说什么,连收银员都只看了一眼商品。
可回到家,把买来的东西放好以后,她仍旧觉得疲惫。
母亲把最后一袋米放到厨房,问她:“累了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你去歇会儿。”
陆晚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她站在椅子旁边,看着那件被自己叠好的衣服。过了几秒,她把它拿起来,重新换上。
布料收紧身体的感觉并不舒服,肩膀很快有了压力。
可那种一直悬着的注意力,确实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站在书桌前,把散在桌上的试卷收好。刚才在超市里反复留意衣服位置的事情,忽然变得很远。
陆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原来她已经开始依赖这件东西带来的安心。
这个念头让她不太舒服。
可她没有把衣服脱下来。
周一上午,班主任把一沓试卷放在讲台上,说是上周作业里的典型错题,让几个人帮忙分到各组。
陆晚所在的那一组缺了两份。她站起来去讲台拿,回来的时候,顾淮正从前面一排排往后数。
“你们这一组几个人?”
“六个。”
“那我刚才多拿了一张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
“我已经走到这儿了。”
“那你负责送回去。”
顾淮看着手里的卷子,转身就要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算了,放你们这儿吧。”
“你不是说多了一张?”
“多出来的那张可以用来激励大家。”
“怎么激励?”
“谁先把错题订正完,谁拿走。”
陆晚把卷子分到每个人桌上。
“那最后一张归你。”
“我不用激励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
顾淮挑了下眉: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不够了解自己。”
他看了她两秒,最后把多出来的卷子折了一下,夹进自己的书里。
“行,留着提醒我。”
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。
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,温度比早晨高出不少。陆晚坐在位置上,衣服依旧闷,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频繁去整理衣摆。
她把老师发下来的卷子展开,一题一题看过去。
错题不难,有些只是审题出了问题。她拿红笔圈出关键词,再把正确过程写在旁边。
顾淮从前面递回来一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你们组的激励卷被我拿走了。”
陆晚看了一眼,在下面写:
“那你先订正。”
纸条传回去后,顾淮很久没有动静。
过了几分钟,前面的肩膀轻轻垮下来。
陆晚低头继续写,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晚上回家,她把衣服脱下来,放在床边。
这次仍然很轻松。
她坐在那里,手指碰到衣服边缘,过了一会儿才把它叠好。
校服已经挂在椅背上,明天要穿的长袖也放在旁边。
陆晚看着那两件衣服,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
能换就换,别一直忍着。
可她也清楚,自己大概还会继续穿。
至少在学校里,她暂时不想再花那么多时间去注意自己的衣服。
她把那件衣服放到校服旁边,关掉台灯。
第二天早上,闹钟响起时,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陆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椅背上的衣服。
她告诉自己,今天先这样。
至于以后怎么办,等天气真的热起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