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模前一周,班里的作息没有明显变化,空气却比平时紧了一些。
黑板右上角的课程表被重新抄了一遍,考试安排贴在旁边。每到下课,总有人站在那里看,明明早就记住了顺序,还是要再确认一遍。
语文,数学,化学,物理,生物,英语。
陆晚从讲台旁边经过时,也看了一眼。
顾淮正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确认英语是不是最后一科。”
“你希望它提前?”
“我希望它取消。”
陆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安排表。
“那你就不用考了。”
“可以吗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顾淮认真想了想:“算了,万一其他科考完以后还要补考,更麻烦。”
他说完,把草稿纸折起来,夹进课本里。
二模之前,老师没有再布置成堆的新卷子,而是把一模里出现的问题重新分开。语文要求整理答题思路,数学要求限时完成综合题,化学、物理和生物各自发了一份重点清单。
陆晚把数学部分单独抄在计划本上。
每天一组综合题,规定时间内做完。超过时间,就先停笔,把没完成的步骤记下来。
她没有给自己写“必须提高多少分”。
上次考试以后,她已经知道这种话落到纸上没有什么用。真正坐进考场,题目不会因为目标写得认真,就自动变简单。
考试前一天晚上,母亲把切好的苹果放到她桌边。
“明天带的东西都收好了吗?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早上别因为赶时间不吃饭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亲看了一眼她放在椅背上的校服,没再多问,只把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“吃一点再写。”
陆晚拿起一块苹果,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数学题。
“我再做一道。”
“做完就睡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那道题写到一半,发现自己又在同一个地方绕了进去。笔尖停在纸面上,半天没有落下。
最后,她把题目翻过去,收好书包。
这一道留到明天以后。
考试第一天,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陆晚醒来时,窗外的楼灯刚刚熄了一半。她坐在床边,确认文具袋、考试证件和水杯都在书包里,才起身洗漱。
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母亲把煎好的鸡蛋放到盘子里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她。
“今天先吃点热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陆晚坐下,面包烤得有些脆,咬下去时发出很轻的声音。窗外偶尔有学生从楼下经过,脚步匆忙,书包带在肩膀上晃来晃去。
母亲没有再替她检查书包,只在她出门时说:“别空着肚子考试。”
“知道。”
公交车上比平时安静。
车里坐着不少学生,有人低头翻语文素材,有人闭着眼睛背古诗,也有人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,却一页都没有翻。
陆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经过第一个红绿灯时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随后没有再拿出来。玻璃上映着她的脸,窗外的商铺和树影一段段掠过去。
到了学校,走廊里已经贴好了考场安排。
这次她仍然在靠窗的位置,桌椅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大一些。前后左右都是其他班的学生,大家彼此不认识,安静得很快。
第一场语文。
试卷发下来后,陆晚先看作文题,再从前面的阅读开始做。题目不算偏,材料里的关键词也很明确。她做得比一模稳一些,只有现代文阅读的一道题犹豫了很久。
四个选项都写得像正确答案,差别藏在一句话里的两个词。
她把题干重新读了一遍,在草稿纸上列出选项之间的区别,最后才落笔。
作文留出的时间比预想中少。
她写完最后一段,铃声已经响过一次。监考老师提醒还有五分钟,教室里同时响起一阵翻动试卷的声音。
陆晚把结尾看了一遍,改掉一个不太顺的句子,便放下了笔。
交卷以后,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。
有人说作文题目不难,有人抓着同学问阅读最后一题选了什么。陆晚回到自己的教室,坐在位置上喝了几口水,没有跟着讨论。
顾淮从另一边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。
“作文写完了吗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最后一段写得急不急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我们差不多。”
“你也写得急?”
“我不急,时间急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每次都能把责任推给别人。”
“这次是推给钟。”
“钟不会反驳你。”
“所以它很适合当理由。”
午休时间不长,学校没有让学生回家。大家在教室里吃饭、休息,走廊上不断有人端着餐盒经过。
陆晚吃得不多,把剩下的时间用来闭眼。刚有些困意,铃声便又响了。
第二场是数学。
试卷发下来的时候,她先扫了一遍大题。
前面的题比一模顺利。选择题做完以后,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回头检查,而是按计划先往后做。
填空题有一道花了些时间。她把答案写出来,又重新核对了一遍,才继续往下。
到了大题,熟悉的题型出现在第二题。
陆晚读完条件,知道大概的思路。第一问做得很顺,第二问却在中间卡住了。
她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,知道自己不是完全不会,只是某个转折没有接上。
墙上的钟走得很快。
她重新读了一遍题目,还是没有找到突破口。
身体里的闷热也在这时候一点点聚起来。她坐得很直,肩膀始终不敢完全放松,手指压在笔杆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还有五十分钟。
陆晚看了一眼那道题,最终在旁边写下一个小小的记号,翻到了下一页。
先做后面的。
最后一道大题比预想中复杂,她完成了前两问,第三问只写出一半。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时,她回头看之前跳过的那道题。
思路仍然没有出现。
她尝试把条件重新列了一遍,草稿纸上很快多出几道交叉的线。最后一声铃响起时,第二问仍然空着。
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。
陆晚放下笔,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,才把试卷合上。
走出考场后,楼梯间里全是数学题的争论声。
“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?”
“第三问根本没时间。”
“第二道大题是不是要分类讨论?”
陆晚沿着墙边往下走,没有加入任何一场讨论。
顾淮在楼梯拐角处等同学,看见她以后,抬手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。
“你今天有没有成功让难题排队?”
陆晚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题插队了。”
“赶出去了吗?”
“没有,最后一起交卷。”
顾淮点了点头。
“那它挺有存在感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让它排到了最后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它在那里待着。”
陆晚看着他。
“你们两个都挺有礼貌。”
顾淮笑了一下,没有继续问具体答案。
晚上回到家,陆晚没有立刻拿出数学卷子。母亲在厨房里热汤,听见开门声,只问了一句:
“今天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陆晚把书包放回房间,出来坐到餐桌旁。母亲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,只给她盛了一碗汤。
她喝了几口,胃里那点紧绷才慢慢松下来。
第二天的考试安排得更紧。
早上的第一场是化学。
题目里有几道实验分析,陆晚在一处装置图上停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凭熟悉的感觉直接选答案,而是重新看了一遍条件,最后把原本想选的选项划掉。
第二场是物理。
顾淮从考场出来时,脸色比昨天严肃一些。他没有立刻和人讨论答案,只把准考证收进书包。
陆晚从旁边经过,他忽然说:“今天的计算题有点会挑时间。”
“它挑什么?”
“专门在最后半小时变难。”
“那不是它变难,是你累了。”
顾淮想了想。
“也有可能是它看见我累了。”
“题目没有这么好心。”
“那更糟。”
两个人说完便各自回了考场。
物理考试里,陆晚有一道计算题做得很慢。她把已知条件写在草稿纸上,逐项代入,结果算到一半时,才发现单位没有统一。
改正以后,时间已经过去不少。
她没有再回头责怪自己,只把过程重新写了一遍。交卷前,她检查了答题卡,确认选择题没有错位,才放下笔。
午后的生物考试相对顺利。
题目里有几道材料分析,信息量很大,但答案都能在材料里找到。陆晚写完以后又检查了一遍,窗外的光从玻璃上移过去,照到最后一排的墙角。
最后一场是英语。
考试开始时,教室里已经明显安静下来。连续几场考试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点,翻卷子的声音也不像第一天那么整齐。
陆晚先做听力。
广播里的声音有些轻,前两题结束后,她才完全适应。阅读部分的长难句比平时练习复杂,她把句子拆开,先找主干,再看修饰成分。
做到最后一篇时,她的肩膀已经有些酸。
衣服在长时间坐着以后越来越闷,她换了两次坐姿,仍旧没有完全舒服。可试卷还剩最后几道题,她只能把注意力重新压回文章。
最后一声铃响起时,她正好写完最后一个选项。
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,宣布考试结束。
教室里没有立刻响起欢呼。大家坐在原位,像是还没有从连续两天的考试里彻底出来。
陆晚把文具收进袋子,拉上拉链,背起书包。
走出教学楼时,外面的天色已经偏暗。校园里到处都是刚结束考试的学生,有人站在台阶上对答案,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。
顾淮从另一栋楼出来,手里拿着那张被他折过几次的考试安排。
“终于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陆晚想了想。
“有几道题不太好。”
“我也有。”
“哪一科?”
“物理和英语都想让我留下。”
“它们没成功。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两个人走到校门口,晚风从街边吹过来,终于把教室里积下的闷热吹散了一些。
顾淮看了眼她的书包。
“明天还来学校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以为考试结束可以放假。”
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“那我明天继续上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消息是,我还有机会继续被题目折磨。”
陆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换个说法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认真学习。”
顾淮沉默片刻。
“这个说法没有刚才准确。”
陆晚低头笑了一下。
公交车进站时,两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几步,又在车门前停下。
顾淮站在另一边,没有跟她一起上车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车门关上,陆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辆驶出站台,学校的灯光慢慢退到身后。她靠着椅背,闭了闭眼,脑子里仍然残留着那道数学题的步骤。
不是完全不会。
只是时间不够。
回到家后,母亲正在厨房收拾餐具。陆晚换好鞋,把书包放回房间,出来时桌上已经留了一碗汤。
“先吃一点。”母亲说。
“好。”
她坐下来,喝了几口,才觉得手指不再那么僵。
母亲没有问分数。
陆晚也没有主动说。
吃完饭,她回到房间,把考试用的文具一样样放回原处。那张数学草稿纸被折在书包夹层里,她取出来,摊到桌面上。
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留着一大片空白。
陆晚拿起红笔,在旁边写下:
“不是不会,是时间不够。”
她看着那句话,过了很久,又在下面补了一行:
“需要重新安排。”
写完以后,她没有立刻开始订正。
窗外的风吹过阳台,衣架轻轻晃了晃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,等脑子里的题目不再一团乱,才重新拿起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