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模结束后的第三天,老师终于把成绩单带回了教室。
那天第一节课还没开始,讲台上已经放着一摞卷子。纸张被整理得很整齐,最上面压着一张成绩表,边角露出一小截红色的印章。
班里的人陆续进来,经过讲台时都会放慢脚步。
有人问:“改完了吗?”
“应该改完了。”
“那老师为什么还不发?”
“可能在给我们留心理准备。”
顾淮从前门进来,听见这句话,停在讲台边看了一眼。
“她准备得还挺充分。”
陆晚刚走到座位旁,听见后问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今天的空气不适合呼吸。”
“你可以出去。”
“那我更想知道成绩了。”
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翻出一本练习册压在桌角,像是准备把成绩单挡住。
班主任进来后,先把成绩表拿走。
“这次只看自己的,不要站起来找别人。卷子下午发,上午先正常上课。”
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失望的声音。
有人小声问:“老师,能不能先报总分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报排名。”
“更不行。”
班主任把成绩表夹进文件夹里。
“成绩已经出来了,晚一点看不会少一分,也不会多一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写板书。
陆晚坐在后排,目光在那只文件夹上停了一会儿,才打开语文课本。
老师讲了什么,她听得并不完整。
下课铃响后,班主任把成绩单发下来。纸张从前排一张张往后传,传到陆晚手里时,已经被前面的人捏得有些发热。
她把那张纸压在桌面上,没有立刻翻过来。
顾淮在前面拆开自己的成绩单,盯着看了一会儿,轻轻啧了一声。
陆晚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英语比一模少了几分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英语会让你头疼?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真的少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的数学呢?”
“还在它应该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比英语高。”
陆晚把成绩单翻过来。
各科分数排在一起,和她预想的差不多,又有一点不一样。
语文和英语变化不大,化学、生物也没有明显波动。物理的分数普通,既没有发挥得特别好,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失误。
数学却比一模低了一些。
总分没有掉得很厉害,名次往后退了几位。那几位并不显眼,老师如果只看总分,或许会说只是一次正常波动。
陆晚却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。
她把数学那一栏看了两遍,才将成绩单折起来,放进课本里。
顾淮回过头。
“你数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的表情已经说完了。”
“我是在说我英语。”
陆晚看着他。
顾淮把成绩单往桌肚里塞了塞。
“英语比上次少了五分。”
“那你应该先关心自己。”
“我已经关心过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是我暂时不想看。”
陆晚低头整理书页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别看。”
“你这句话对谁都适用。”
“有时候有用。”
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。
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进来,没有先公布平均分,只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。
“这几道题,很多人不是不会,是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了太久。”
陆晚抬起头。
老师讲的正是二模卷上的那道大题。
试卷发下来以后,她先看了自己的答题区域。选择题错了一道,错在审题;第二道大题只完成了第一问,后面的空白很大;最后一道题写了一半,步骤没有收完整。
老师开始讲解。
第一问结束以后,陆晚就知道自己当时卡在哪里。她不是完全没有思路,只是把时间耗在了一个不值得停留太久的地方。等她意识到应该跳过时,后面的题已经没有足够时间。
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条清楚的线。
“考试的时候,做不出来可以先放。放下不是不会,是把时间留给更值得拿的分。”
陆晚低头,在卷子旁边写下这句话。
老师继续往下讲,顾淮在前面听得很专心,偶尔低头记两笔。讲到最后一道题时,他忽然举手问了一个关于条件范围的问题。
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次又在最后几分钟发现新大陆了?”
班里有人笑。
顾淮说:“我想确认一下它是不是一直在那里。”
“它一直在那里,等你看见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。
那道条件也一直在那里。
只是她当时没有看见。
下午,其他科目的试卷陆续发下来。化学和生物的错题集中在几个熟悉的知识点,物理有两道计算题过程写得太急。英语阅读做得还算稳定,只是作文最后检查得不够仔细。
每一科都能找到原因。
没有哪一张卷子可以简单地归结成“状态不好”。
放学前,班主任让大家把试卷按科目整理好。
“别只看分数,”她站在讲台前说,“这次成绩只是一个反馈。真正要看的是,丢掉的分能不能找回来。”
有人问:“那如果找不回来呢?”
“继续找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你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,”班主任说,“最容易缺的是耐心。”
陆晚把数学卷子叠在最上面。
她知道老师说得对,可知道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,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看窗外。书包放在膝盖上,里面的试卷压得很整齐。车每次转弯,纸张都会在文件袋里轻轻滑动。
到家时,母亲正在厨房里盛汤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成绩出来了吗?”
陆晚换好鞋,把书包带回房间,又拿出那张成绩单。
母亲正在摆碗筷,看到她手里的纸,便停下来。
“可以看看吗?”
陆晚把成绩单递过去。
母亲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遍,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没有先问排名,也没有问别人考了多少,只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完,才抬起头。
“你自己觉得哪一科最难受?”
“数学。”
“是不会,还是没做完?”
陆晚在餐桌旁坐下。
“都有一点。”
“哪种更多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没做完。”
母亲把成绩单放回桌上。
“那先看没做完的。别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算到自己头上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桌面的木纹。
“可是如果考试的时候还是做不完呢?”
“那就继续练时间。”
“已经练了。”
“那说明现在还不够。”
母亲说得很平静。
“这不是你不努力的证据,只是方法还没调好。”
陆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母亲把汤碗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饭。成绩不会因为你现在一直盯着它就改变。”
陆晚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汤。
汤有些烫,她慢慢咽下去,胸口那种一直绷着的感觉才松了一点。
吃完饭,她回到房间,把各科试卷摊在桌上。
数学卷子放在最中间。
她先把选择题错因写下来,又重新计算那道没有做完的大题。第二次做时,过程比考场上顺利许多。她很快写到第二问,停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当时其实已经接近答案。
只是那时候没有时间了。
陆晚拿起红笔,在题目旁边写:
“不是不会,是时间不够。”
她看着这句话,过了几秒,又把它划掉。
“需要重新安排时间。”
这一句看起来更像解决办法,却也更像一项新的任务。
她翻开计划本,写下第二天要做的事情。
数学限时训练一组。
订正物理计算题。
整理英语作文。
写到最后,她停住了。
页面下方还剩一行空白。
陆晚犹豫了一会儿,在那一行写:
早点睡。
写完以后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像计划,更像提醒。
十点半,母亲在门外敲了敲门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别弄太晚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晚把数学卷子收进文件袋,合上计划本。她关掉台灯,躺到床上,眼睛却一直没有闭上。
那道题的第二问在脑子里反复出现。
如果当时早点跳过去,如果没有在选择题上多检查那一遍,如果最后五分钟没有慌……
这些念头像一串没有整理好的草稿,彼此挤在一起。
过了十几分钟,她还是坐了起来。
台灯重新亮起。
计划本上那行“早点睡”安静地躺在那里。陆晚看了一会儿,把数学卷子重新拿出来。
她告诉自己只看一道题。
可等那道题重新写完,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。
窗外的楼灯一盏盏熄灭,客厅里的声音也慢慢停下来。陆晚把笔放下,肩膀有些酸,便靠在椅背上休息。
成绩没有追上来。
她只能再往前走一点,看看下一次能不能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