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模成绩发下来后的第二周,学校通知晚上召开家长会。
通知贴在班级门口,下面还附着一张时间安排。先由年级组统一说明二模情况,再由班主任分析班级成绩和后续复习,最后家长可以留下来单独了解孩子的情况。
陆晚放学时,母亲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。
她站在树下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水和一把折叠伞。校门口人很多,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,门卫不时提醒车辆往旁边停。
陆晚走过去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
“刚到。”
母亲看了眼她的书包。
“今天还要上晚自习吗?”
“家长会结束以后就不用了。”
“那正好一起回去。”
两个人跟着人流进了教学楼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,墙上的通知和学生作品被照得很清楚。经过后排的公告栏时,陆晚看见有人围在一起讨论二模排名,声音压得很低,还是能听见几个熟悉的分数。
她下意识放慢了一点脚步。
母亲没有催她,只等她一起走。
教室里的桌椅已经重新排过。家长按照孩子的座位坐下,原本不大的空间一下显得拥挤。有人坐在学生的椅子上,有人站在后门边,手里还拿着刚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袋。
陆晚坐在靠后的空位上,母亲坐在她旁边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前,先把投影打开。屏幕上是二模的整体分析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和三门理科的平均分被列在一起,下面还有各分数段的人数。
“这次考试的成绩,大家先当作一次参考。”老师说,“它能说明一些问题,但不能直接替代高考结果。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,排名变化很正常,家长不要只盯着名次问孩子考了多少。”
前排有家长举手。
“老师,二模成绩大概能对应什么学校?”
班主任没有马上给出答案。
“现在还不能这样换算。学校、地区、专业,每年的情况都不一样。等后面的模拟成绩和一模、二模放在一起看,参考价值才会更高。”
另一个家长问:“那孩子现在应该优先补弱科,还是保持总分稳定?”
“先看问题性质。”班主任翻了一页,“有的学生是知识点没掌握,有的是做题速度不够,还有的是考试时分配不好。补的方法不一样,不能只用‘多做题’三个字解决。”
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陆晚低头看着桌面。她的手指轻轻压着校服袖口,听见老师说到“时间分配”时,动作停了一下。
接下来是志愿和专业的说明。
年级组老师讲了选学校、选专业时需要注意的事项,也提到外地学校的生活成本、住宿条件和转专业政策。家长们的注意力明显比刚才更集中,笔尖落在纸面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陆晚第一次从这些词里听见一种具体的重量。
城市,专业,学费,住宿,交通。
它们不再只是报考指南里密密麻麻的字,而是以后真的可能会遇到的事情。
母亲在旁边记了几行字,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。她没有转过来询问陆晚的想法,只把写满字的纸压在膝盖上。
年级说明结束后,班主任接着讲班里的情况。
“我们班整体比较稳定,但不同同学的问题不一样。接下来第二轮复习会逐渐加大综合训练,大家要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节奏。家长能做的,首先是保证孩子有相对稳定的休息和学习环境,别把每一次考试都当成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这句话说完,教室里有几位家长轻轻叹气。
班主任又补充了几句注意事项,随后看向手里的名单。
“接下来,如果有家长想单独了解孩子的情况,可以到办公室聊几分钟。我会按照之前登记的顺序安排,其他家长可以先回去。”
陆晚以为母亲会直接离开。
班主任整理好文件,走到她们这一排时,停了下来。
“陆晚妈妈,您如果方便的话,和陆晚一起到办公室说两句。时间不会太长。”
语气很自然。前面已经有两位家长跟着老师离开,后面还有人在等。
母亲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办公室里比教室安静许多。
桌上摊着几份成绩表,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。刚才跟着老师出来的家长已经离开,另一位家长坐在靠门的位置,正和年级组老师讨论孩子的选科。班主任请陆晚和母亲在旁边坐下,顺手把她的成绩分析单递了过来。
“这次总体情况不算差。”老师说,“语文和英语比较稳定,化学、生物也没有明显波动。物理中规中矩,主要还是数学的问题比较突出。”
母亲看了一眼成绩单。
“是不会做吗?”
“不是完全不会。”班主任把数学卷子翻到那道大题,“她的基础题和常规题完成得还可以,复杂题也能找到一些思路。主要是耗时比较长,一旦中间卡住,后面的时间就不够了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。
那道题的空白还在。
老师用笔在答题区域旁边点了一下。
“像这里,她如果当时先跳过去,后面的题还能拿到一部分分。可她在这一问上停得太久,最后两道题都受到了影响。”
母亲问:“这种情况平时怎么练?”
“限时训练有用,但不能只靠刷题。她需要慢慢判断,什么时候应该继续,什么时候应该先放下。”班主任顿了顿,又看向陆晚,“你平时做题是不是比较容易想把一道题彻底弄明白以后再往下走?”
陆晚想了想。
“有时候是。”
“这不算坏习惯,平时学习需要弄明白。只是考试时要换一种方式。”老师把成绩单合上,“另外,她最近晚自习结束后是不是经常留得比较晚?”
母亲抬头。
“她回家确实比以前晚一些。”
陆晚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。
班主任连忙解释:“我不是说她违反安排。她有几次是把当天的题整理完才走,态度是好的。只是现在这个阶段,单纯延长时间未必能解决问题。尤其数学,如果已经疲劳了,留在教室里继续耗,效率反而会下降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。
“她最近总觉得还有东西没做完。”
“这很常见。”老师说,“但不能把‘没做完’全部变成晚睡。高考是长时间的准备,不是靠某几天拼命撑出来的。”
陆晚一直没有说话。
老师又看向她。
“你自己对以后的专业或者城市,有没有想法?”
“还在看。”
“可以慢慢了解。现在不需要马上定下来,但最好开始想一想自己更在意什么。学校、专业、城市,不能只看一个分数。”
陆晚点点头。
班主任没有再追问,只把一张志愿参考资料递给母亲。
“回去可以一起看看。不是让她现在就决定,只是先把信息看明白。”
母亲接过来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没事。她的基础还在,接下来把节奏调好就行。”
离开办公室时,走廊已经空了不少。
教室里的灯还亮着,几位家长正带着孩子往外走。有人在门口问孩子晚饭想吃什么,有人低声讨论刚才老师说的专业。陆晚和母亲走下楼,谁都没有立刻说话。
校门口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。
公交车来得很快,车里还有不少刚结束家长会的人。母女俩并排坐在后面,母亲把那张资料折好,放进布袋里。
车开出几站以后,她才开口。
“老师说的那些,你以前想过吗?”
“哪一些?”
“城市,专业,还有以后住在哪里。”
陆晚看着窗外。
“想过一点。”
“想到什么程度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看过一所外地的学校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沿海城市。”
母亲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想去海边?”
“只是觉得那边的照片很好看。”
“学校呢?”
“还在了解。专业也没定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看清楚。学校离海多远,住校还是租房,平时怎么回家,这些都可以慢慢查。”
陆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如果真的去了外地,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担心吗?”
“会。”
母亲说得很直接。
“但担心不等于不让你去。总得先知道你想不想。”
陆晚抬头看向车窗。玻璃上映出母亲模糊的侧脸,外面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去,光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,又很快消失。
“我还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那里。”
“没人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“万一选错了呢?”
“那就再想办法。”
母亲停了一下。
“学校、专业,甚至城市,都不是选定以后就一辈子不能变的东西。你可以认真选,也可以以后调整。”
陆晚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和她以前听到的“选好了就别后悔”不太一样。母亲没有把未来说得轻松,却也没有把它变成一次不能出错的考试。
公交车拐过路口,车窗外出现一片亮着灯的商场。广告牌上写着春季招生和高校咨询,下面的人群来来往往。
母亲问:“你更想学什么?”
陆晚想了很久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先不急着回答。”
“可是老师说要开始想了。”
“开始想,不等于今晚就要决定。”
母亲把布袋放到脚边。
“你可以先看学校,再看专业。也可以先想自己愿意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”
陆晚抬头。
“什么样的生活?”
“比如离家远一点,还是近一点。喜欢安静的地方,还是热闹一点的地方。以后每天要面对什么样的人,做什么样的事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“分数只是其中一部分。”
公交车到站,车门打开,晚风从外面涌进来。
两个人下车后,沿着小区外的人行道往里走。路边的树刚长出一层很浅的绿,风吹过去时,叶片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走到单元楼下,母亲忽然问:“要不要这周末一起看看学校资料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自己挑想看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上楼后,陆晚先回了房间。
她把书包放下,拿出蓝色计划本,翻到一页空白。母亲把老师发的资料放在桌边,没有替她翻开,便回客厅收拾东西去了。
陆晚拿起笔。
她在页面最上方写下:
城市。
下面又写:
专业。
她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,在“城市”后面写下那所沿海学校的名字。写到“专业”时,笔尖停了下来。
这一行她暂时没有填。
客厅里传来母亲关灯的声音。
陆晚把资料翻开,先从学校所在的城市开始看。路程、校区、住宿条件,还有网上能查到的课程介绍,一项项列在纸上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高考以后并不是一片空白。那里有学校,有城市,有她还没有作出决定的生活。
而现在,她需要开始认真看清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