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响的时候,化学老师刚讲到最后一个实验步骤。
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。陆晚将笔帽拿在手里,等着老师说下课,讲台上的粉笔却又落回黑板,在两个条件之间画了一条线。
“再等一下,这里的顺序不能换。”
她把笔帽放下,继续记。
这一处确实容易混淆。老师讲完以后,她重新看了看自己的答案,终于明白之前为什么会选错。等最后一句话落下来,教室里响起一阵合书声,她也将那几行笔记补全,收进桌肚。
走出教室时,去食堂的人已经排到了楼梯口。
陆晚跟着人流下楼,脑子里还在调整中午的安排。原本准备吃完饭,把早晨剩下的订正做完,再趴一会儿。现在晚了几分钟,休息的时间大概还得缩短。
食堂里正是最忙的时候。餐盘碰在一起,窗口后面有人喊菜名,排在前面的学生一边往前挪,一边回头和同学说话。她看了一眼常去的窗口,队伍还很长,便转到旁边,随便打了一份饭。
菜和她原先想吃的不一样。
不过也没什么。
她坐到靠边的位置,吃完以后端起餐盘走了。回教室的路上,有人叫她,她停下来,听对方问下午要不要交化学订正。
“晚自习前。”
“那还来得及。”
那人松了口气,转身去找同伴。陆晚继续往楼上走。
她心里想的却是,晚上还有晚上的事。
午休前的教室尚未安静下来。有人在找耳机,有人隔着过道说话,后门旁边的同学正为一张不见的卷子翻书包。陆晚坐下,将任务单从练习册里抽出来,把原本排在下午的一项往前挪了挪。
她写完订正,划掉一行。
纸上还剩几项,字挤得不算密,看起来也没有多少。
下午的课接着上。老师讲什么,她就记什么;下课后翻出练习册,能完成一点便先完成一点。到了晚自习,她依次收起语文和英语,把自己的限时训练放到桌面上。
中间有一道题比预计多花了一些时间,好在最终算出来了。
她核对答案,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勾。
晚自习结束时,清单还剩最后一项。
陆晚看了一会儿,将练习册装进书包。留着回家做,应该不会太久。
走出教学楼,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学生。
街边店铺的灯亮着,便利店门前有几个人围着冰柜挑饮料,店员站在玻璃门边,正将一只空纸箱踩平。更远一点的公交站旁,有车缓缓驶进来,学生们便一起往那边走。
顾淮从后面追上她。
“你今天走得真快。”
陆晚回头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。
“还好。”
“我刚才跟人说了两句话,你就到楼下了。”
他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侧身避开迎面经过的人。陆晚顺着街边往公交站走,目光已经越过几辆停在路旁的电动车,去看站牌前有没有自己要坐的那班车。
顾淮也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车还没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这么快,我还以为班主任追出来发卷子了。”
他说得随意,尾音带着一点笑。
陆晚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。她停在站牌旁边,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
“我今天不太想说话。”
顾淮的声音停住了。
隔了一瞬,他点点头:“行。”
他走到站牌外侧,让过一位提着购物袋的阿姨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面前不时有公交车经过,都不是陆晚等的那一班。
便利店门口的人散了一些,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。顾淮朝那边看了看,说自己进去买点明天吃的东西。
“车来了你先走。”
陆晚应了一声。
等他转身,她才从手机上抬起头。
顾淮其实没有说什么。那句玩笑换在平时,她多半会说班主任要追也是先追他,再一起笑一下。
刚才却只觉得,为什么还有人要她分神。
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她看向便利店。顾淮已经走到货架旁边,低头挑东西,身边有两个同学拍了拍他的肩,他转过身和他们说话。
陆晚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公交车从路口驶过来。
她收起手机,跟着前面的人上车,刷卡后往后排走。窗边还剩一个位置,她坐下,将书包放在膝盖上。车辆起步时,便利店的灯光从车窗外移过去,顾淮没有再出来。
车里比街上安静。前排有人戴着耳机,旁边的阿姨把购物袋放在脚边,袋口露出半截葱叶,随着车身轻轻晃动。
陆晚重新拿出手机,点开顾淮的聊天框。
输入框里很快多了两个字。
“刚才……”
她盯着看了片刻,又删掉了。
现在解释,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?可不解释,他会不会以为她嫌他烦?
车经过一段平整的路,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,始终没有继续往下打。最终还是退出聊天,将手机放回口袋。
明天见到再说吧。
前面路口开始排队。
起初陆晚没有太在意,直到车停了好一会儿,只往前挪了一点,她才朝窗外看。路旁立着临时围挡,几条车道收窄,车灯密密地连在一起。
司机跟着前车慢慢移动。
旁边的阿姨向前看了一眼,叹口气,又靠回座位。车厢后面有人小声打电话,说路上堵着,还要晚一点。
陆晚低头看了眼时间。
她原本想着回家洗漱以后,再把最后一项完成。现在这样,等到家大概已经不早了。
剩下的内容应该不难。
先写完,再洗澡,也可以。明天要用的书都在包里,不必再收一次;那几处需要整理的笔记,可以先留着,课间再看。
她将顺序重新排了一遍,仿佛这样便能把车停在路上的时间抵消掉。
前面的红灯变绿,车辆往前移动。轮到公交车时,又只够开过一小段。
陆晚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这时才觉得自己坐了一整天。
肩背有些紧,她换了个姿势,将书包往旁边挪,手臂终于能放松一点。车厢里有人将手机音量调低,一段视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听不清内容。
她很想就这样歇一会儿。
可眼睛闭上,那张清单便又出现在脑子里。已经划掉的几行,最后空着的一项,还有旁边写好的明天要做什么。
车终于驶过拥堵的路口,到下一站时又慢下来。
这里离小区已经不远。陆晚看着前方停住的车,站起来按了下车铃。
下车以后,路边的风迎面吹过来,她伸手将书包带拉紧,沿人行道往家走。
水果店还开着,店员蹲在门边,将一筐橘子里的几个软果挑出来。隔壁有人提着刚买的面包出来,低头拆包装袋,里面冒出一点甜味。
一只小狗从花坛边跑过,绳子被牵住,便停下来回头望主人。
陆晚从他们旁边经过。
鞋底踩过铺得不太平整的地砖,书包在背后轻轻碰着。她记得这段路并不长,走过去,比留在车上等要快一些。
到了单元楼门口,她额前已经有一点热意。
她停下来取钥匙,手指碰到一缕垂下来的头发,顺手拨到一旁,又很快抬脚进去。
母亲正在客厅收东西,听见开门声,抬起头。
“今天路上堵车了?”
“嗯,前面有一段在施工。”
陆晚换好鞋,将书包带从肩上卸下来。
“最后一点路走回来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母亲看了眼她的脸,“先喝点水。”
她去厨房倒水。陆晚站在餐桌旁接过杯子,慢慢喝了几口。
水温正好,经过喉咙时,她才发现自己一路没有喝过水。
母亲把装着零碎东西的收纳盒放回柜子,问她饿不饿。陆晚摇头,说在学校吃过了。
“那就早点洗漱。”
“我还差一点东西没写完。”
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要交?”
“不是。”
陆晚看着杯底剩下的水。
“我自己安排的,今天还没弄完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将柜门合上,走到餐桌边,见陆晚已经伸手去拿书包,便说:“明天还有课,别弄得太晚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晚将杯子放到厨房,回房间拿出练习册。
桌面上摆着早晨留下的草稿纸,笔袋也还在原来的位置。她把书包靠到椅子旁边,坐下,打开最后那一项要整理的内容。
不算难。
几处知识点上午刚听过,笔记也记得完整。她顺着书页往下看,将混在一起的地方分开,重新写到空白处。
写完一半,外面传来母亲去洗漱的声音。水龙头开了一阵,随后停了,客厅里的灯也关掉一盏。
陆晚继续写。
最后几行完成,她拿起答案核对,确认没有漏掉,才将那张清单抽出来。
最后一项终于可以划掉了。
笔尖落下,画出一道干净的线。
她看着纸,松了口气。
今天做完了。
桌上的钟却已经比原先准备停下的时间晚了不少。陆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放下笔,手指揉过后颈,再将练习册一页页合好。
她并没有多做多少东西。
只是上午晚了一点,午饭排队久了一点,路上又耽误了一段。加在一起,原本留出来的时间便不见了。
母亲从房门外经过,看见灯还亮着,停在门边。
“写完了吗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那快去洗。”
陆晚应了一声,起身取换洗衣服。
等洗漱结束,房间里仍亮着台灯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桌面上那张已经全部划完的纸,心里终于安稳一些。
她走过去,本来只想将清单收起来,却又翻开了明天那一页。
上午整理时发现,有一处内容还需要再看。刚才订正的几道题,明天最好也重新做一遍,免得看过答案就以为自己懂了。
她拿起笔,把它们添进去。
写完,停了一会儿,又将其中一项移到午休。
应该来得及。
陆晚关掉台灯,躺回床上。手机放在枕边,她拿起来看了看,顾淮没有发新消息。
聊天框还是白天的那几句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决定明天再说。
第二天到校时,顾淮正在楼梯口和同学讲话。
陆晚走到半层,听见他的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那位同学先往教室去了,他还站在拐角处,低头将手机收进书包。
“顾淮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怎么了?”
陆晚走上最后几级台阶,停在他旁边。
楼梯上陆续有人经过,她往墙边让了让,才开口。
“昨天有点烦,没太顾上听你说话。”
顾淮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也没说什么要紧的。”
“不是冲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答得很快,语气也没有变化,随后将书包重新背好,和她一起往教室走。
陆晚本来还想再说两句,见他这样,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。走到门口,她才问:“你昨天买了什么?”
“面包。”
“那么晚还买得到?”
“剩最后一袋。”顾淮推开门,回头看她,“今天早上吃了,确实应该早点去。”
她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不是还在慢慢挑?”
“总得确认不是前天的。”
陆晚跟着进去,将书包放到椅子旁边。顾淮坐回前一排,开始拿早读要用的书,动作和平时一样。
那点从昨晚留到现在的不自在,慢慢散了。
她取出练习册,顺手将夹在里面的任务单放到桌角。上面有昨晚新添的几项,午休那一栏已经比前一天多了一行。
早读还没开始。
陆晚坐下,翻开书,准备先看完其中一小段。
前面的顾淮转过来,问中午是不是还去食堂。她点了点头,说一起去。
等他转回去,她又低头看了眼清单。
午休大概还能挤出一点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