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开始的时候,陆晚已经有些累了。
下午英语课上,她漏听了老师讲的一小段。并不是走神去想了什么,只是低头记完前一句,再抬起头,讲解已经到了下一处。她对着书上的标记看了半天,才从前后两句里把意思接回来。
以前很少这样。
她当时坐直了一点,以为是午休没睡好的缘故。可到了晚上,那股迟钝仍然没有散。课本上的字都很清楚,眼睛顺着读过去,有时候却需要再读一遍,才能知道刚才那句话说了什么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。对面教学楼的灯一间间亮起来,最后只剩下几扇没有开灯的窗户,黑着,像玻璃上缺了几块。
陆晚把英语资料放到桌角,拿出数学练习。
她今晚还没有做完自己的安排。
这段时间,她已经不怎么把任务定得模糊了。以前写“复习数学”,坐上一晚上,也不知道究竟复习得怎么样;现在会明确到哪一类题,做几道,哪些地方需要重新练。
她觉得这样至少能看见自己做了什么。
只是纸上的勾越来越多,真正碰到相似的题时,她还是会停下来。
有些题比以前快了。
有些依旧不行。
她知道进步不可能每次都立刻出现。老师说过,自己也明白,甚至在二模成绩刚出来的时候,还能平静地把丢分的地方逐项找出来。
可每天写到很晚,再在第二天看见差不多的问题,那些道理就变得很远。远到她仍然记得,却没有力气拿来劝自己。
陆晚往后靠了靠。
里面那件束胸衣已经穿了一天。坐着的时候,胸口下方的边缘抵得格外明显,背上也闷,校服下面的一点汗早就干了,贴着皮肤的感觉却没有消失。
她将肩膀轻轻往后挪,换了个姿势。
这个动作只能让她短暂地舒服一点。重新伏到桌前,衣料又在原来的地方收紧。
她没有再动。
前面一道填空做得还算顺利。
起初用的方法有些绕,写到中间,她自己发现可以换个方向。后面几步很快得出了结果,核过答案,也是对的。
陆晚看着那个数字,心里松了松。
她没有白练。
至少这道题,放在以前,她大概还要多花一点时间。
她在草稿旁边补上另一种思路,翻到后面的综合题。第一問是求导,再判断单调性,第二问带着参数,需要根据前面的结果继续确定范围。
题型不陌生。
陆晚把练习册往左移,腾出写草稿的位置。第一问完成得很快,她还回头检查了一遍符号,确认没有问题,才继续往下。
写到第二问时,笔慢慢停了。
她原本想利用第一问的结论,将条件转成自己熟悉的形式。但整理到一半,才发现其中还有一个关系没有处理。若是直接往下推,后面的判断便没有依据。
她在那几行下面画了一道短线。
换个方法。
这次写得更长。中途有一处计算,她怕出错,另外列在旁边核了一遍。等把式子重新代回去,却发现自己只是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题目给出的条件。
真正需要确定的部分,一点没有变。
陆晚盯着最后那行字,缓缓松开握笔的手。
手指在笔杆上压久了,指腹留着浅浅的印子。她揉了两下,再拿起笔,从头读题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有人把书翻过一页,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。讲台边的值班老师正低头批改东西,偶尔把一份材料放到旁边,抽出下一份。后排的窗户留了一道缝,风吹进来,陆晚脸上有一点凉,身体里面却仍旧闷着。
她试着把几个条件分开。
一个写在左边,一个写在右边,顺着它们之间的关系往下找。
写完以后,她觉得这个方向应该是对的。再多想一步,也许就能接上。
可那一步迟迟没有出现。
她翻开旧题本,找到以前订正过的一道相似题。红笔标出的地方很醒目,她当时还特意在旁边写了提醒,怕下一次又想不到。
沿着过程看下去,几乎没有哪里不懂。
为什么要分情况,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比较,她都能理解。
陆晚把旧题本合上,回到眼前这道题,照着刚才想明白的方向写。
写出一个开头。
然后,又停住了。
两道题的条件并不完全相同。旧题里可以直接确定的地方,这道题需要她自己再作判断。她知道该判断,却不知道凭什么判断。
那一小段空白横在纸上。
她看了很久,还是没有写下一个能让自己确信的字。
前排的顾淮将手里的资料翻过去,低头找了找,从桌肚里拿出一本书。
陆晚抬眼,正好看见他的动作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注意她在看。他只是做完了手上的内容,接着做别的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翻开旧题,再看一遍。
这次看得比刚才慢。
她甚至拿笔沿着每一步轻轻点过去,生怕自己只是觉得懂了,其实并没有弄清楚。看完以后,她将书上的过程遮住,重新推了一遍旧题。
能做出来。
再换回这道,仍然不行。
陆晚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先放下吧。
她知道应该这样做。老师在家长会上提过,她有些题花的时间太长,不能因为前面投入了时间,就继续把后面的时间也耗进去。
她也试过调整。
考试的时候先做能拿分的部分,遇到没有思路的地方,给自己一个期限,再往下走。
可是现在没有人在等着收卷。
她有时间。
至少她已经为了这些题,拿出了比以前更多的时间。
如果这时候也放下,今天没弄懂,明天继续绕过去,那她每天坐在这里究竟是在做什么?
陆晚重新握住笔。
她想查一查第一问。也许是前面出了问题,才让后面怎么都接不上。
求导的过程没有错,区间没有错,结果也没有错。
她连写在旁边的计算都又看了一次。
还是没有发现问题。
原来前面确实是对的。
她盯着自己写下的结论,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。
若是能找到一处错误,至少还可以改。现在几条路都试过,写了不少东西,翻了旧题,查了计算,最后仍旧只能坐在这里。
纸上的痕迹越来越多,题目却没有被她往前推多少。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钟。
已经过去这么久了。
陆晚将草稿纸翻过来,想重新整理。翻到背面时,才发现那里也写过东西。她又把纸转回来,在剩下的空处挤出两行。
笔尖落下,她忽然有些烦。
不是烦这道题的条件多,也不是烦计算麻烦。
她只是很想知道,自己到底还差在哪里。
二模以后,她把数学卷子重新做过。那些没有完成的题,后来大多都看懂了,有几道还独立写出了过程。她当时觉得,既然能写出来,就说明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。
只是时间不够,只是还不熟练。
再练一练就好。
可是再练一练究竟要多久?
她想到这几天回家时,母亲已经把客厅的灯调暗,听见门响,又从沙发上抬起头。她想到自己洗漱完坐回书桌前,本来只打算再看一小段,最后却总要多留一会儿。
她也会困。
有时候一行字看了几遍,第二天再翻开,才发现昨晚根本没有记住。但当时合上书,又觉得心里空着,好像这一晚还没有真正结束。
于是继续看。
继续写。
早上闹钟响起来,她要在床沿坐一会儿才能起身。公交车上的座位并不是每次都有,站着的时候,她扶着栏杆,脑子里还在想昨晚没有做完的内容。
到了学校,又是新的一天。
这些时间一段一段被她拿出来,用掉了。
现在它们去了哪里?
陆晚低头看着那几行草稿,忽然很想把自己的安排重新翻出来,一项项核对。可她明明记得,大部分已经打了勾。
勾是自己画的。
题也是自己做的。
她没有少做哪一项。
胸口下方的压迫感又明显起来。她吸了一口气,觉得坐姿不对,便将腰背挺直一些。衣料随着动作绷住,背上也跟着发紧。
她很想回家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准备,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想把校服换掉,把里面那件勒了一整天的衣服脱下来。想坐在床边,不用留意自己有没有弯腰,衣服是不是贴住了,站起来的时候该不该再拉一拉下摆。
她只是想舒服一点。
可想到明天早上要重新穿好,再去学校,那点期待便又被压下去。
她知道这件衣服不好受。
最近几次,回家脱下来以后,皮肤上都有印子。洗澡时水流过去,她会下意识避开一下。可第二天打开衣柜,手伸到普通内搭上,最后还是会转回来。
穿上以后,她能安心一点。
到了中午,那点安心又换成闷、热和越来越明显的拘束。她一整天都在这两种感觉里来回,没有哪一种能真正让她放松。
旁边的同学动了动椅子,衣料擦过桌角。
陆晚立刻低下头,把校服前襟理了理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才发现,对方只是弯腰捡掉在地上的东西,根本没有看她。
她将手放回桌面。
有一点难堪,却不知道该对谁难堪。
从头到尾,没有人问她,也没有人注意。她仍然花着力气,提防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。
有时候她都不知道,自己究竟在防什么。
是怕有人看出来,还是怕一旦被问起,自己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回答?
陆晚把练习册拉近一点,重新去读第二问。
第一句话读完,她没有记住。
又读了一次。
脑子里却忽然出现蓝色计划本上的那两行字。
城市。
专业。
后面那一处,她到现在也没有写好。
母亲没有催她决定,老师也说过现在只是先了解。她原本觉得,还有时间,可以慢慢看。等考完以后,也许很多事情会清楚一点。
她确实想去外面。
想坐上去另一座城市的车,带着自己选的东西,住进一个新的地方。那些画面以前让她觉得,高考以后并不只是结束,还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事。
可是现在,她连自己能走到哪里都不知道。
她不想因为一次考试,就把想过的事情全部收起来。也不愿随便说一句“到时候再看”,好像那些期待只是闲着的时候想想,做不到也无所谓。
她在意。
正因为在意,才越发不敢停。
如果分数仍然只是这样,如果到了新的地方,她还是要像现在一样留意衣服、动作和别人偶尔看过来的目光,那她盼着的生活,到底会和现在有多少不同?
陆晚拿起笔,想将这些念头压回去。
先做题。
别的事情现在想也没有用。
可笔尖抵着纸,她忽然发现,自己不知道应该接在哪一行。
刚才写过的那些步骤,此刻挤在一起。她能认出每一个字,却需要重新辨认它们分别属于哪一次尝试。
她把最下面的两行划掉。
划得有些重,纸面起了一点毛。
她停下来,用指腹轻轻压了压。
这个很小的动作让她鼻子忽然一酸。
已经乱成这样了。
她竟然还在压那一点纸毛,像只要把纸弄平,前面的东西也能重新变得清楚。
陆晚松开手,喉咙里慢慢堵起来。
她不想哭。
教室里有人,她还有题没做完,也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哭的事情。没有人责怪她,没有人逼着她现在决定未来,顾淮就在前面,叫他一声,他大概也会帮她看。
她不是没有办法。
想到这里,她却更加难受。
明明每一件事似乎都能找到办法,落到自己身上,为什么还是过成了这样?
她抬头看向顾淮。
他刚写完一段,正在核对书上的内容。陆晚的手动了动,想碰一下他的椅背。
“顾……”
声音还没完全出来,她先感觉到喉咙发紧。
顾淮没有听见。
她把手收回去,低下头,咽了一下。
只要开口,她就会哭。
也许他会以为只是这道题。她甚至希望自己也能这么认为,问完,听懂,写下来,事情就过去了。
可她知道,即使现在有人把完整的过程摆到面前,那股难受也不会跟着消失。
陆晚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。
还没来得及放下,一滴眼泪已经落在草稿纸上。
水痕很快洇开,碰到一道蓝黑色的笔迹,边缘略微散了一点。她盯着那块地方,眼前又模糊起来。
她慌忙将纸翻过去。
旁边的同学仍在写东西,没有发现。前面的人翻了页,讲台上的老师拿起水杯,一切都照常继续。
陆晚按着练习册,等了片刻。
她试着把呼吸放轻,想让自己恢复到刚才的样子。可越是用力忍,胸口越发紧,眼泪也没有停。擦过的眼角有些发热,手背上却是凉的。
不能坐在这里了。
她把练习册合上,没有整理草稿,也没有把笔放回笔袋。笔杆顺着桌面滚了一小段,碰到书脊才停下。
陆晚站起来,低头从过道走出去。
值班老师听见脚步,抬起头。
“老师,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她说得很快,尾音却还是有一点哑。
老师正在翻一份材料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陆晚没有多停,出了教室。
走廊上的灯比她想象得亮。
她原本以为离开以后会好一点,可门在身后合上,那些被她压着的感觉反而一下涌了上来。她走得很快,低着头,不想在路上碰见熟悉的人。
洗手间里有人。
水龙头开着,两个同在说晚自习前发生的一件小事,其中一个笑起来,声音从门里传到走廊。
陆晚在外面停住。
她只要进去,低头洗手,或者等一个隔间空出来,就可以先躲一会儿。
可她想象了一下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。
红着眼睛,脸上有没擦干的泪。旁边的人也许会看一眼,也许不会问,可只要有人看过来,她就不知道该把表情放在哪里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陆晚转身,走向楼梯。
她没有想好去哪儿,只是不想现在进去,也不想回教室。
楼梯间里安静些。她踏上台阶,声控灯亮起来,浅白的光照着栏杆。走到转角,她停了一下,抬手擦脸,才发现另一边也已经湿了。
她看着手指上的水,忽然不想再擦。
可下一秒,还是抬起了手。
总要回去的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外面。
那道题还摊在桌上,书包在椅子旁边,明天也照样要上课。哪一件都不会因为她出来了,就替她停下来。
陆晚又往上走了一层。
顶层走廊尽头有一道通向天台的铁门,门没有关严,外面没有人。她推开门,风迎面过来,额前的头发一下被吹乱。
天台不大,外围有围栏,灯光从身后的门里落出来,在地上照出一小块亮处。
她没有往外走,只沿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蹲下,坐在墙根。
膝盖弯起来以后,里面那件衣服抵得更紧。她伸直一点腿,校服衣摆落在身侧,手却仍旧攥着下摆,没有松开。
已经没有人了。
她还是做不到真正松下来。
陆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,她一根一根地放开,又将掌心压在膝盖上。
风很凉。
胸口里面却仍然闷着。
她想起老师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,想起母亲在公交车上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城市,想起自己翻过的大学介绍。还有晚自习那张被写满的草稿纸,那块湿痕,和怎么都接不上的下一步。
她原本都可以处理的。
题目慢慢练,学校慢慢看,不舒服就忍到回家。别人问起来,她也能回答“还好”。
只要一件一件来,总能过去。
可是此刻,她连下一口气都要留意着呼吸。那些原本被她分开放好的东西,全挤在这里,堵得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陆晚抬起手,想再擦一次眼睛。
手停在半空,又落下来。
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擦。
这里没有人,她已经躲到这里了。
一滴泪落在校服裤上,很快洇出深色的小点。紧接着又是一滴,落在差不多的位置。
她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没能说出话。
然后把脸埋进了臂弯。
最初只是肩膀轻轻发抖。她还想忍,喉咙里却溢出一点压不住的声音。听见那声音,她将脸埋得更深,手指紧紧抓住袖口。
楼下有人关门,远远地响了一声。
陆晚没有抬头。
她终于哭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