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出来以后,陆晚反而更难停下了。
她原本只是想出来缓一会儿。离开教室,离开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,找个地方待着,等眼睛不红了再回去。
可现在,她连抬起头都费力。
袖口被眼泪蹭湿了一小片,贴在脸上,凉得让人不舒服。她换了一边,把脸偏过去,刚停下来一会儿,呼吸又乱了。
里面那件衣服仍然紧贴着身体。弯着腰坐时,下沿抵得更明显,她不得不慢慢直起背,靠到墙上。
墙面有一点凉。
陆晚仰着脸,试着把那口气缓过来。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,落到耳边,痒痒的。她抬手擦掉,手指却在半路停了一下。
她忽然很想把里面那件东西脱掉。
就现在。
不再忍到回家,也不再告诉自己,已经穿了一天,再撑一会儿就好。
可这个念头刚出现,另一种不安便跟着上来。这里不是她的房间,身后的门通向走廊,随时可能有人经过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门带好。
陆晚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玻璃上映着走廊的光,也映着墙根一小团模糊的影子。她看不清自己的脸,只看见校服袖子和蜷着的腿。
她收回目光,手从衣摆上慢慢挪开。
还是等回去再说。
每天都是这样。
早上觉得还能够忍,中午想着下午就过去了,到了晚上,又告诉自己只剩最后这一段。回家以后,终于能把它脱下来,那一刻确实舒服,舒服得她有时会坐在床边,什么都不做,缓上一会儿。
第二天却仍然要穿。
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正因为知道,才更加不愿意去想。
“明明都做过了……”
陆晚低头看着膝盖,声音很轻。
她想到那道题。
旧题的过程就在本子里,自己当时写的提醒也还在。她甚至能够想起那一页的样子,右上角有一道划歪的线,红笔写到最后,颜色浅了一点。
为什么换一道就不会了?
她伸手抹了抹脸。
“怎么还是不行……”
话说到后面,声音散了。她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,仿佛只要不去想教室里的东西,心里就能轻一点。
可她想不出别的。
明天还有课。今晚剩下的练习,原本打算回家就不用再看了。现在不仅没有做完,连已经花掉的那段时间,也不知道该算在什么地方。
她不能把它勾掉。
可不勾,明天又要补。
陆晚用手掌按住眼睛,忽然有些害怕回到座位。
那道题还在那里。
她知道自己坐下以后,大概又会翻开,想再试一次。明明刚才已经难受到连话都说不出来,回去以后,却还是可能觉得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她太熟悉自己这些天是怎么过的。
每次说只看一会儿,最后总要多写几行;每次觉得该睡了,又想把手上的内容做完。做完以后,困意反而过去一点,她便继续看下一处。
直到早上醒来,才知道身体没有跟着那些勾一起变得轻松。
有时候,她也会看着顾淮和别人说话,觉得自己该过去听一听。并不一定要说什么,站在旁边,跟着笑一下也好。
可书还摊着。
她总觉得,等写完这一点再说。
等到写完,人已经散了,上课铃也快响了。
最开始,她还能告诉自己,这一阵忙,过去就好了。
现在却不知道,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算过去。
高考结束吗?
那以后呢?
她想起母亲在回家路上问过的那些事。大学,城市,专业,还有去外面生活。
母亲没有替她决定,也没有说哪里太远、不许去。那本来是她盼过很久的事。终于有人愿意听她想去哪里,愿意把决定留给她。
可真正轮到自己回答,她又说不清楚。
她喜欢那座靠海的城市,喜欢书里见过的海面,喜欢想象自己可以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。但喜欢一张照片,和在那里过日子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专业那一行,她一直没有写好。
她甚至不确定,自己喜欢的东西,是不是真的足够喜欢,还是只是因为眼下的生活太满,才格外向往远处。
陆晚把手放下来,眼睛被按得有些发涩。
她想出去。
这一点是真的。
可她也怕。
怕成绩最后没有达到,怕去了以后仍旧适应不了,怕需要认识新的同学、住进新的寝室时,又要从头学着把自己藏好。
她以前觉得,高考结束,就能少一些顾虑。
可有些事并不会随着交卷一起结束。
风从露台另一边吹过来,吹乱她额前的头发。几缕贴在湿着的脸上,她拨开一次,很快又落下来。
陆晚没有再管。
她想到这大半年。
治疗,手术,恢复,再到转学。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,她并没有余力问自己愿不愿意。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,先让身体恢复,先回到学校,先跟上课程。
一步一步,她确实走到了这里。
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,应该算好了。
能够上课,能够做作业,也能和同学出去吃饭。母亲不再随便动她的东西,顾淮也不会因为她说今天不想讲话,就一定追着问。
比起刚转学的时候,她已经没那么陌生。
可她仍然不知道,该怎么轻轻松松地坐在这些人中间。
她会在别人走近时留意自己衣服的样子,会在起身前先拉一下下摆,会因为一句没有明确指向谁的话,先在心里过一遍:是不是在说她?
很多时候,根本不是。
她知道。
可下一次,还是会先紧张。
这份紧张没有人布置给她,也没有截止时间。她不能像处理作业一样,写完,交出去,然后就不必再想。
陆晚低头攥住袖口。
“我就想好好上学……”
声音在风里很轻,后半句几乎听不清。
她也想像别人一样,觉得热了就不用总想着遮住哪里,觉得累了就能安心休息。想和人说话的时候,不必先检查自己,怕某个动作、某一句回答,让对方忽然看出什么。
她明明已经那么小心。
小心到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烦。
身体却仍然在变。
那件衣服能把轮廓暂时压下去,却不能让这些事情停止。她每天都知道它在,坐着知道,走路知道,呼吸深一点也知道。
怎么会这样。
陆晚低着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刚才还在怪自己数学不好,怪自己花那么多时间也做不出来。想到这里,她却忽然不知道,自己究竟应该先改哪一个地方。
学习要追上。
身体要藏好。
未来也要想清楚。
她不是不想做。
可她已经把能拿出来的力气都拿出来了。
“为什么偏偏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她就停住,嘴唇抿得很紧。
有些念头平时只是很短地闪过,她会立刻把它们压下去。不能这样想,已经在恢复了,也已经回到学校,日子并不是一直没有变好。
今晚却压不住。
那道题没有做出来以后,好像连那些原本不该放在一起的事,都能够拿来证明她哪里不对。
她看着自己抓住袖口的手,过了很久,才低低地说:
“我怎么就是个怪胎……”
说完,她立刻把脸埋下去。
那个词落在自己身上,比只在心里想时更重。她不想再听见,可脑子里已经有了声音,来来回回,怎么都躲不开。
她把手指收得更紧,肩膀无声地抖起来。
教室里,顾淮刚做完手上的一道物理题。
他将最后一行写完,翻回前面核对单位,确认没有漏,才把草稿纸往旁边放。
后排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,问明天早读是不是换了安排。
顾淮转头:“群里发过,你没看?”
“看了,忘了。”
“那你再看一遍,别信我,我也可能记错。”
对方低头去翻通知。顾淮顺势往后看了一眼,发现陆晚的位置空着。
练习册合在桌上,旁边放着几张草稿,一支笔横在书边。
他以为她去了洗手间,便转回去,拿出另一份资料。
过了一会儿,后排把找到的通知递过来,让他也确认一下。
顾淮看完,回头时,那个位置仍然空着。
他这才停了一下。
陆晚是什么时候出去的?
刚才他一直在写题,隐约听见有人从旁边经过,没有抬头。再往前,教室里也有人起身找老师,他不确定自己记住的是哪一次。
他问了问旁边的同学。
“陆晚出去了多久?”
对方抬头看了一眼:“有一会儿了吧,说去洗手间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时候吗?”
“不太记得。我开始写这页之前?”
顾淮看向那人已经写到末尾的卷子,又抬眼看了看钟。
算下来,大概有二十分钟了。
他把资料放下。
这段时间,陆晚确实比以前更容易累。有时说着话,她会过一会儿才回答;下课以后,也总有些不想从座位上起来。
昨天她解释过,自己只是有点烦,不是冲他。
他当时没有多想。
现在看着空着的椅子,才觉得那句话或许并不只是昨天的事。
顾淮站起来,走到讲台旁。
“老师,陆晚去洗手间,一直没回来。”
值班老师抬起头,看向教室后面。
“还没回来?”
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老师放下笔:“先去附近找一下,找不到回来告诉我。”
顾淮点头,出了教室。
走廊上没有人,洗手间那边传来水声。他走过去,在外面停了一会儿。有人出来,他问了一句有没有看见陆晚,对方摇头,说没注意。
他没有急着走远。
先看了这一层的走廊,又走到楼梯口。陆晚的书包还在教室,她应该没有直接回家。也可能只是觉得闷,找个地方待一会儿。
可是她平时即便出来透气,也不会这么久不回去。
顾淮朝楼梯下面看了一眼。
下一层有间教室亮着灯,能听见老师讲话。转角和过道都没有她。
他又往上走了一层。
楼上比下面安静,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楚。走到转角时,他停了停。
有声音。
很轻,不像正常说话,隔着楼梯和走廊,听不清具体是什么。
顾淮朝上看。
顶层走廊尽头透着一点光,通向露台的玻璃门没有完全关上。风从门缝里进来,远处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他起初不能确定是不是陆晚。
往前走了几步,才听见一小段带着哭腔的话。
“……为什么连这个都……”
后面的字又断了。
顾淮脚步慢下来。
他已经认出了她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一声吸气,像在用力把哭声忍回去。
“当个女生……怎么也这么难。”
顾淮停在门前。
门外的人低着头,靠墙坐着,校服袖子贴在脸边。她没有看见他,仍在很小声地说话,句子断得厉害,有几个字被风吹散了。
“我到底还要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顾淮的手抵在门边,原本准备叫她,听见后面那句自责,喉咙却忽然紧了一下。
“就是个怪胎。”
他早就知道那份被她藏着的事实。
可他从来没有听她用这样的词说自己。
那些知道的内容,此刻不能告诉他该怎么办。陆晚坐在那里,哭得连一句话都接不起来,他也不能再像平时那样,问她怎么一道题写了这么久。
顾淮推开门。
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陆晚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很红,脸上还湿着,看清门口的人以后,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下一秒,她抬手去擦脸。
擦得很急,手背从眼角一直蹭到脸颊。眼泪却没有立刻停,刚擦过的地方,又有新的滑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顾淮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。
“你出去挺久了。”
陆晚点了一下头,又很快摇头,连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。
她想站起来。
腿蜷得有些麻,刚动,膝盖便使不上力。她扶住身后的墙,停了停,再慢慢把脚放稳。
顾淮往前一步。
“先别急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她几乎立刻回答。
说完才发现,这句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。脸上是泪,袖子也湿了,连声音都还在发抖。
陆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,将手往身侧藏了藏。
他来了多久?
刚才那些话,他听见了多少?
这个念头让她比在教室里时更慌。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说过什么,只记得想到哪里便说了一点,有些可能只在心里,有些却真的出了声。
她不敢抬头。
也不敢问得太直接。
“你什么时候上来的?”
“刚才。”
顾淮没有往下解释。
陆晚紧紧抿住嘴唇。
刚才是什么时候?
是在她低头哭的时候,还是更早一点?
她看了一眼玻璃门,像是能从门打开的角度里找到答案。走廊的光照着顾淮的肩膀,他手里什么都没拿,应该也是临时出来的。
也许没有听见。
风这么大,她说得又那么小。
也许他只是看见她在哭。
陆晚抓住这个可能,慢慢开口:
“我就是……有道题没写出来。”
她觉得自己需要解释得再清楚一点,便又补了一句。
“在下面一直想不出来,有点烦,就出来坐一下。”
这些话并不是假的。
她确实没做出来,也确实想找个地方待着。
可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顾淮没有立刻接话,那一点沉默让她觉得,自己的解释正一点点露出遮不住的地方。
陆晚抬起头,很快又移开目光。
“已经好了。”
她擦了一下眼角,想证明这句话。
指尖还是湿的。
顾淮看着她,没有问是哪道题。
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,忽然就说不下去了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等会儿就下去。”
顾淮没有动。
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到眼睛旁边,陆晚抬手拨开。这个动作牵动了贴着身体的衣料,她肩膀微微一缩,手又落下来。
她想站得自然一点。
想像平时那样,抬头说一句“你怎么还不走”,甚至语气不耐烦一点也好。可她现在连看他都不敢,胸口又紧,越想恢复正常,越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“真的没什么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没有说稳。
陆晚停住,低下头,紧紧攥着校服的袖口。
她不想再哭。
尤其不想在顾淮面前。
可眼泪已经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