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ココロ堂营业须知·其三:典当一经成交,当主与承主之间在契约存续期内将产生记忆的混淆。此为正常现象,恕不另行告知。】
三日月よるか把诊断书拍在柜台上的时候,说的第二句话是:"你们收悲伤吧?"
"收。"我说,"但要估价。"
"我很贵。"
"多贵要称了才知道。"
师傅从藤椅上起来了。她平时这个点已经去里间喝茶,但今天的客人不一样,穿病号服走进当铺的人,五十年里也没几个。她站在柜台侧面,抱着手臂,没有插话。这是她的规矩:见习鉴定员的生意,她只看,不说。
我让少女坐下。她没坐,双手撑在柜台边缘,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。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蹭,鞋底的防滑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"先确认一下。"我说,"您说的'全部',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的意思。"她说,"我心脏上有个洞,医生说还剩三天。这三天我想笑着过。悲伤碍事。"
"悲伤碍事。"我重复了一遍。
"碍事。"她点点头,"人一悲伤,就想哭,哭了眼睛肿,肿了就睡不好,睡不好脸色就差。我剩下三天,不想浪费在这些东西上。"
逻辑无懈可击。我在这张柜台后面见过很多逻辑无懈可击的客人。想典当"对演讲的恐惧"的上班族说,恐惧会让我忘词,所以恐惧碍事;想典当"爱恋"的大学生说,单相思影响学业,所以爱恋碍事。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减法,减掉坏的东西,留下好的。没有人问过,悲伤走了以后,告别的功能由谁来完成。
"估价需要您配合三个问题。"我说,"悲伤的对象,悲伤的成因,以及,您最后一次感到悲伤是什么时候。"
"悲伤还有对象?"
"纯度高的都有。"
她歪着头想了想。"对象很多。我妈。医院。还有……"她顿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,"一个想不起来的人。"
"想不起来的人?"
"嗯。"她说得很干脆,"我从小就心口有个洞,医学上真的有个洞哦,CT 拍得到的。医生说是先天的,查不出原因。这个洞很奇怪,一到某些时候就发空。比如看海的时候,比如吃西瓜的时候,比如别人跟我说'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'的时候。"
她把诊断书往我这边推了推。纸背那行手写的"三日"在灯下泛着毛边。
"成因呢?"我问。
"成因就是,我快要死了,而我妈把我这辈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笔记本上,连'今天的水有点凉'都记。我的朋友们轮流来探病,每个人进来之前都要在走廊里排练微笑。主治医师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念悼词。"她说得很快,"这些我都知道,我也都懂,我甚至感激。但是,"
她停下来,第一次,句子和句子之间有了缝。
"但是太悲伤了。你们懂吗?这三天全都是悲伤。我一分钟都不想浪费在悲伤上。"
"我懂了。"我说,"最后一个问题。您最后一次感到悲伤,是什么时候?"
"刚才。"她说,"来的路上。我在公交车上想,这三天该怎么过,想来想去,每一条路都通向'啊,好悲伤'。所以我想,干脆把它当掉。"
"典当悲伤,悲伤会从您心里消失。"我说,"连同相关记忆的【温度】。您会记得自己哭了,但不记得哭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您确定?"
"确定。"
"死当和活当?"
"我哪有三十年。"她说,"死当。处理了就行,别告诉我扔哪儿了。"
我拿出鉴定用的锡砝码,又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皿。"那么,按规矩,我需要您亲手把悲伤放进来。"
"怎么放?"
"想着最悲伤的那件事,把手放在心口。"
她照做了。她把手放在心口那个洞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店里很静,挂钟慢吞吞地走着。师傅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藤椅扶手上,橘皮还连着,垂下来,像一条短短的尾巴。
玻璃皿里开始有东西凝结。
我在这张柜台后面干了两年,见过一千多种感情凝形的样子。恐惧是灰绿色的絮状物,粘在玻璃壁上;愤怒是红色的小颗粒,会在皿底滚动;喜悦最麻烦,一成形就要立刻封存,不然会在空气中散掉,像打翻的汽水。
悲伤是液体。沉在最底下,很沉,越纯越沉。
玻璃皿里的悲伤落底了。我用滴管取样,滴在天平左盘,右盘加砝码。天平缓缓沉向左边,我加了一枚又一枚,加到第四枚的时候,师傅忽然开口了。
"湊。"
"嗯。"
"看看刻度。"
刻度盘的指针顶在了末端,指针弯折的部位抵住了限位钉,再往后就是表盘外侧。我做这行两年,见过纯度九十一的恐惧,见过纯度九十七的悔恨。天平的量程是按纯度一百校准的。
指针顶到了头,还往下压。
"纯度一百以上。"我说,"量程不够,无法读数。"
"嗯。"师傅说,"这就是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丫头。"师傅转向少女,"你这悲伤,称不出来价。"
"超重的意思?"少女睁开眼,"超重不是更好吗,纯度高说明,"
"说明你这悲伤,几乎没掺一点杂质。"师傅打断她,"人到了弥留之际,悲伤里多少要掺点别的。掺解脱,掺认命,掺对自己这一生的恼怒。你这悲伤纯成这样,只有一种解释,"
师傅看了我一眼。
",你是被人用非常手段,从'应该幸福'里硬拽出来的。"
少女眨了眨眼。"所以呢?"
"所以你的悲伤不收。"师傅说,"本店不做无本生意,也不做亏本买卖。纯度超过量程的当品,收进来,秤会坏,店会垮。丫头,你这份悲伤太重了,我们这三千个抽屉,压不住。"
店里的空气停了几秒。少女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点,又立刻撑起来。她伸手把诊断书往回拿。
"那我另想办法。"
"不过,"师傅拖长了声音,"有别的路子。"
她走到柜台后面,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张不同的契约纸。纸张泛黄,边角有火漆印的残痕。
"承接契约。"师傅说,"悲伤不移出,只是'转移代持'。契约期内,由承主代替当主承受悲伤。当主寿命终结之日,代持自动终止,悲伤归还,虽然到时候也没必要归还了。"
"也就是,"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,"这三天里,我不用悲伤,有人替我悲伤?"
"对。"
"代价呢?"
"承主按小时收费。"师傅说,"另外,契约存续期间,当主和承主之间会产生记忆的混淆。你的记忆会漏给他,他的记忆会漏给你。漏多少,看你们俩之间,"
她顿了顿。
",看缘分。"
"我雇。"少女说,"我雇这个。谁是承主?"
师傅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低头看那张契约。承接契约,全店一年开不出三份。茂说过,上一回开这种契约,还是三十年前,一个要当掉"悔恨"的女人和一个替她代持的男人。代持到第七天,男人疯了,现在还在北边的疗养院里,每天对着窗户说对不起。茂说这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鬼故事。
"承主需要满足一个条件。"师傅说,"心里没有幸福,或者幸福近乎于无的人。悲伤要倒进空的地方才倒得进去。心里装着幸福的人,承接不了别人的悲伤。"
少女顺着师傅的目光,看向我。
"你没有幸福?"
"没有。"我说,"八岁当掉了。"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。那种看法很难形容,像屠夫掂一块肉,又像医生看一张片子。然后她笑了,先眯起左眼的那种笑法。
"太好了。"她说,"那正好。你没有幸福,我有的是悲伤,我们俩匀一匀,就都正常了。"
"我不正常。"我说,"没有幸福的人承接悲伤,风险自担,契约上写着。"
"契约第七条。"师傅把契约纸推过来,"湊,你念念。"
我念了。前六条都是常规条款:代持期限、费用、终止条件、不可抗。第七条只有一句话:
"承接期间,当主与承主之间会产生记忆的混淆,程度与方向由双方感情的【连接强度】决定。"
连接强度。我和这个少女,今天第一次见面。
"签吧。"少女说。
我拿起笔。作为见习鉴定员,我没有独立签约的资格,需要师傅附署。师傅没看契约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,像当票上那种褪了色的红。
"湊。"她说,"你想清楚。这一单做完,有些事就回不去了。"
"比如?"
"比如,"她说,"你八岁那年的当品。"
笔尖悬在纸上。少女催了一声:"喂,我赶时间,三天,记得吗?"
我签了字。师傅附署。少女签字的时候,笔画又快又用力,"よるか"三个字收尾的地方戳破了纸。
"好了。"她把笔一扔,"从什么时候开始?"
"现在。"
契约生效的瞬间,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、气泡破裂似的声音。少女张开嘴,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的眼眶是干的。
"没了。"她说,"真没了。我想到我妈的笔记本,想到'三日',这里,"她按了按心口,"平的。跟没发生过一样。"
"温度会延迟几个小时到位。"我说,"相关记忆的抽离是渐进的。今天晚上,你会陆续失去'想到这些事会难过'这个功能。"
"那你呢?"她凑近了看我,"承主,你现在什么感觉?"
我闭上眼睛,检索自己的内心。悲伤、恐惧、烦躁,都在原来的位置。心口那个从我八岁起就空着的洞里,暂时还什么都没有。
"暂时没有。"我说,"契约刚刚生效,混淆和转移都需要时间。也许今晚,也许明天。"
"那我们明天见。"她抓起诊断书,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我,"承主大人,这三天,你陪我。"
"陪你?"
"让我家人朋友看到我没有悲伤地死掉,太残忍了。"她说得理直气壮,"所以需要一个人替我在外面悲伤。你陪着我,我一想到'这个人正在替我难过',就觉得这买卖公平。"
"按小时收费。"
"记我账上。"她挥挥手,"反正三天后就是死账。"
她走到门口,门铃响了。我目送她穿过商店街稀薄的暮色,忽然想起一件事,扬声说:"三日月小姐,"
"よるか。"她纠正我,"都签契约了,叫名字。"
"よるか小姐。你的遗愿清单,"我说,"当铺规矩,承接契约签订时,当主可以留一份清单,写明契约期内想做的事。清单会随契约封存。"
"哦?还有这种功能。"她想了想,"那就现在写。"
她趴在柜台上,借了笔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,唰唰地写。写了三四行,第一行用黑色记号笔涂死了,涂得很用力,纸都起毛了。她把清单折好,压在契约下面。
"第一行是写错的。"她说,"别问。"
她推开门,门铃低低地响。风铃的余音里,她忽然转回头,冲我伸出手。
"一ノ瀬湊,"她说,"请多指教。"
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节上有住院病人常见的针眼。
"请多指教。"我说。
她转身走了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店街尽头,才意识到哪里不对。
她刚才,是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。契约上写的是"承主:一ノ瀬湊",她签字的全程没有抬过一次头。
她是怎么知道怎么念的?
挂钟指向七点。师傅坐下来,继续剥那个放了很久的橘子。
"师傅。"我说,"第七条,混淆,是双向的吗?"
"是。"
"方向由连接强度决定。"
"是。"
"我和她今天才认识。"
"是啊。"师傅说,"今天才认识。"
她把一瓣橘子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没吃。窗外的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,商店街的灯次第亮起来。我心口那个空了很多年的洞里,有什么东西,极轻极轻地,落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