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三日月よるか的遗愿清单·其二:吃一次正常的咖喱。住院餐里的咖喱是黄色的粥,那是对咖喱的侮辱。】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出现在市立医院住院部的电梯里。
手里拎着超市买的食材。土豆,胡萝卜,洋葱,咖喱块,还有一块牛肉,师傅听说后从店里冰柜翻出来的,说算店里出,记在よるか账上。电梯里有个护士打量我,目光在我的校服和食材之间来回移动。高中生提着牛肉出现在住院部,确实需要解释,但我决定不解释。没有幸福的人有个便利之处:别人的误解伤不到我,省口水。
よるか的病房在七楼尽头,单人间。门上挂着名牌,窗台摆满了卡片和千纸鹤,叠得很认真,边角都对齐的那种。我敲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盘腿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那本被涂掉第一行的便签纸,和一支笔。
"你来晚了。"她说,"承主大人。"
"超市九点才开门。"
"日本的经济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拖垮的。"她跳下床,动作利索得不像病人,"厨房在二楼,职工食堂后面有个小灶间,我跟管钥匙的阿姨说好了,十点之前借给我们。"
"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。"
"我时间紧。"她说,"做事要有计划。"
去二楼的路上,她走在我前面半步,拖鞋啪嗒啪嗒地响。住院部的走廊很长,消毒水的气味里掺着早餐的味噌汤味。路过的护士跟她打招呼,说"よるか酱,今天精神很好啊",她说"因为快出院了"。护士笑着走远了,背影僵了一下。
小灶间很小,一口灶,一个水池,一扇对着中庭的窗。窗外有一棵柿子树,青柿子挂了一树。
"你在笑吗?"她洗着土豆,头也不回地问。
"没有。"
"你刚才的表情像笑。"
"那是礼貌。"我说,"我对着别人笑的时候,脑子里在核对步骤。嘴角上扬,眼角放松,视线停留两秒。执行完毕。"
她停下动作,转过身,手还湿着,水珠滴在地板上。
"那你难过呢?"
"正常。"我说,"悲伤是低价值感情,没人要,留在体内。"
"哦。"她转回去继续洗土豆,"那我还挺走运。找了个不会开心、但会难过的承主。你替我悲伤的时候,能哭得出来吗?"
"能。"
"真羡慕。"她说,"我哭不出来了。今天凌晨两点,我试着想我妈,想她守在我床边的样子,这里,"她关了水龙头,湿手按在胸口,"平的。像一块擦干净的玻璃。以前那里有个小石头,硌得慌,但好歹知道它在那儿。现在连石头都没了。"
"那是契约生效了。"我把牛肉从袋子里拿出来,"温度抽离有延迟,到今天早上应该完成了。你现在想那些事,还有画面吗?"
"有。"她说,"画面都在。只是画面没有声音了,也没有颜色。像在看别人家相册。"
土豆下锅,洋葱炒到透明,牛肉煎出焦色,加水,沸腾,撇沫,下咖喱块。灶间里很快充满咖喱的香气。よるか坐在窗台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看着锅。
"我住院三年。"她说,"第一年还能吃医院的饭菜,第二年只能吃营养餐,第三年主要靠输液。咖喱这种东西,做梦梦到过好多次。每次梦到都哭醒。"
"现在梦不到了?"
"梦得到,哭不出来了。"她掰着手指头,"所以我现在很困惑。你们当铺抽走悲伤的时候,是不是把'曾经因为悲伤而哭过'这件事的意义也抽走了?我现在知道我以前哭过,但想不明白哭是为了什么。"
"意义属于记忆的温度。"我说,"温度没了,意义还在逻辑上,但不在心里。"
"那你呢?"她问,"你没有幸福,想起以前开心过的事,是什么感觉?"
"像读别人的信。"
"谁的信?"
"一个也叫一ノ瀬湊的人的信。"我说,"字我认识,事我记得,但那个人跟我没有关系。"
她没说话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窗外有人推着轮椅从中庭经过,轮椅上盖着毯子,毯子下面伸出来一只挂着点滴的手,阳光一照,透明得能看见血管。
咖喱出锅的时候,她先闻了一下,然后盛了满满一盘,坐在窗台上吃。第一口下去,她眯起了左眼,久久没有睁开。
"好吃吗?"我问。
"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尝得出味道,咖喱是咖喱的味,但'好吃'这种感觉……你懂吧,就是那种会让人摇头晃脑的东西,没了。"
"那你为什么眯眼?"
"程序。"她说,"你核对微笑的步骤,我核对好吃的步骤。彼此彼此。"
她把一盘咖喱吃得干干净净,舔了勺子,然后去水池洗盘子。洗到一半,她背对着我说:
"一ノ瀬君,我不怕死。"
"嗯。"
"我怕的是死的时候,想起一些想不起来的事。"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读稿子,"比如我清单上涂掉的那行。比如为什么看到柿子树,洞的这边会动。比如'三日月'这个姓,我家没有赏月的风俗,我爸说给我起名字的时候,字典翻到哪页就是哪页。可是昨晚契约生效之后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有人叫我'よるか',叫我的时候,前面还有半句。我醒来怎么想都想不起那半句是什么。"
"遗忘的部分会以碎片的形式转移给我。"我说,"契约第七条。如果那半句话跟我有关,它迟早会到我这里来。"
"那到时候告诉我。"她把盘子倒扣在架子上,"虽然我想不起来的东西,被你捡去了也挺不公平的。但总比谁都没有强。"
中午十二点,她母亲来送午饭。
我在走廊里看见那个女人从电梯口过来。五十岁上下,穿着整齐的套装,手里拎着三层保温盒,另一只胳膊夹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那种上了年纪的人记账用的硬壳本。她在病房门口停下来,深呼吸,把笔记本塞进包里,整理了一下头发,才推门进去。
我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等。这是约定好的:今天的清单第一项,她要"向母亲说真话",我在场会让场面复杂化。
"真话"的内容,她昨天晚上用短信发给我了。只有一行:
"其实我一直恨你,恨你把我的每一句话都当遗言。"
我在楼梯间里坐了二十分钟。消防通道很安静,只有通风管道偶尔发出金属的叹息。我想象病房里的对话:保温盒打开,家常菜的香气,她母亲讲邻居的八卦,讲公民馆的活动,讲菜市场的价格,讲一切日常的、活着的话题,唯独不讲死亡。然后某个瞬间,よるか会放下筷子,说出那句话。
心口忽然钝了一下。
不重。像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捶了我一拳。我扶住楼梯扶手,慢慢弯下腰。有什么东西顺着契约看不见的管道流过来了,冷冷的,沉甸甸的,在我心口那个空置多年的洞里落了底。
我"看"见了。不是用眼睛。
河水。正午的太阳。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小女孩的背影,蹲在水边,胳膊肘撑着膝盖,手里举着一枚白色的小石子,对着太阳照。她回过头,脸逆着光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见阳光在她头发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。
——好啊,那就这枚。
一个孩子的声音说。不是她。更小,更近,像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碎片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前后不到一秒。我扶着扶手站直,发现自己在发抖。不是悲伤,悲伤是低价值感情,我很熟悉它。这个东西比悲伤重得多,也比悲伤旧得多,像一封在抽屉底层压了九年的信,被人忽然拍在我胸口。
是她典当的那部分悲伤。原来这就是承接的感觉:她把流不出来的那些东西,一杯一杯递给我。
病房门开了。她母亲走出来,动作和平常一样轻,顺手带上了门。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,然后蹲了下来。
不是崩溃的那种蹲法。是慢慢地、扶着墙蹲下去,膝盖对折,保温盒放在脚边,双手捂着脸。没有声音。住院部的走廊里来来往往,推车的护士绕开她走,谁都没有停。在医院,一个人蹲在墙边不是新闻。
隔着二十米,我看着她的肩膀。然后我看见她从包里摸出那本黑色笔记本,摊开在膝盖上,用很慢的速度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,她把本子抱在胸前,站直,擦干眼睛,对着病房门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,走了。
那天晚上八点半,她发来一条短信:
"第一项完成。我妈没哭。她掏出本子把我说的'恨你'也记上了。你知道她记完跟我说什么吗?她说'太好了,よるか,你终于会说真话了'。承主大人,你说奇怪不奇怪,我不难过了,怎么你们一个比一个难过。"
我回复:"承接进行中。今天中午,我收到了第一段碎片。"
她秒回:"什么碎片?"
我想了想,打字:"一枚白色的小石子。"
发送。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很久,最后只回来三个字:
"捡的吗?"
"捡的吗",这算什么问法。我正想回复,心口又是一沉。
第二段碎片来得比第一段重。这一次是黄昏的厨房,一个女人在哭,哭声压在喉咙里,变成断断续续的哼声。小女孩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诊断通知单一样的东西,小声说:
——没事啦。
那个声音我记得。不是她的。是我自己的。八岁的我。
我冲到卫生间,撑着洗手台干呕。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,水龙头开到最大,水声哗哗地响。我抬头看镜子,看见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泪。
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我的脸。
九年了。我上一次哭是八岁那年,父亲走后不久。哭这件事我擅长,流程熟练,眼泪按时供应。但从八岁那年冬天起,我的泪就只在"应该哭"的场合出现,像打开水龙头的例行公事。没有一次,是眼泪自己涌出来的。
这次不一样。这次的水龙头在墙的那一头,被另一个人的悲伤拧开了。
我关掉水,用毛巾按着脸,在马桶上坐了很久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她:
"晚安,承主大人。明天见。今天的咖喱,程序走完之前我就想说好吃了。"
我看着那条短信,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。
她说得对。这买卖确实公平。她流不出来的东西,从今往后,一滴一滴,都在我这里。
而我八岁那年当掉的那些东西的重量,我好像开始用另一种方式,一点一点往回赎了。
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,当年当掉的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