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三日月よるか的遗愿清单·其三:跟两个笨蛋说,你们的安慰很虚伪。然后跟她们说谢谢。顺序不能反。】
下午两点,所谓的两个笨蛋到了病房。
我到得比她们早。站在七楼的走廊里等电梯的时候,心口先沉了一下。
第三段碎片来得比前两段都薄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夏天。蝉声。一扇打开的窗。一个女孩子踮着脚,趴在窗台上够什么,够不着,回过头冲后面喊:"快点啦。"后面有人走过来,替她把那个够不着的东西取下来。一只纸风车。女孩子接过去,举过头顶,风车转得哗哗响。她的脸背对着光,看不清。
碎片断了。
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纸风车。我不记得我做过纸风车,可我刚才看见那个伸手的人,看见那只手,我知道那是我的。十年前的那些东西,正趁着另一个人的悲伤,一格一格地渗过来。
先进门的高个子叫千夏,运动社团的,晒得黝黑,进门的声音比人先到。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叫真琴,文静,手里拎着果篮,果篮上系着过大的蝴蝶结。
"よるか!"千夏把一个抱枕砸过去,"你昨天跑哪儿去了?护士说有个穿病号服的怪人在商店街乱晃!"
"我去办了点事。"
"办什么事?"
"保密。"
真琴把果篮放下,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又是笔记本。后来我发现,这间病房里跟笔记本打交道的人浓度高得惊人:母亲的黑色硬壳本,真琴的格子纹手账,千夏倒是没本子,但手机备忘录用得飞快。
"医生说,"真琴翻开手账,压低声音,"这个月底……是吗?"
"嗯。"
"疼吗?现在。"
"不疼。"よるか盘腿坐在床上,"就是在走下坡路,走得不快,但刹车坏了。"
千夏在床边坐下,抓过她的手,动作粗鲁,握得很轻。这就是她们平时的相处方式。接下来的半小时里,她们讲学校的事:文化祭要办鬼屋,班长和副班长吵了一架,数学老师讲课的时候裤子拉链没拉。よるか听得认真,偶尔吐槽,反应速度和住院前没有区别。
如果只看这一段,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探病下午。
但我开始注意到细节。千夏讲鬼屋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快三成,句子之间不留缝;真琴的手账摊开在膝盖上,从头到尾没有写字,手指却一直在摩挲纸页的边缘。她们的眼睛每隔几分钟就会飘到よるか的脸上,核对什么,核对她的气色,核对她的语气,核对"今天她还活着"这个事实。
她们在排练。排练"日常"。排练一个"好朋友之间什么都不用说"的下午。
到了两点四十分,千夏讲到一半忽然卡住,抓起桌上的苹果,说"我给你削个苹果吧",就去拿水果刀。真琴盯着床尾的栏杆看。病房里出现了三秒钟的空白。
三秒钟很短。但三秒钟的空白在这个病房里,就是死亡的形状。
"喂。"よるか开口了。
两个人一起看向她。
"我说,"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"你们的安慰,其实很虚伪。"
千夏的手停在半空。真琴的手指捏住了手账的边角。
"你们每次来,都要先在走廊里排练十分钟,对吧?决定谁讲学校的事,谁讲八卦,谁也不许哭。千夏负责活跃气氛,真琴负责记录重要事项。苹果是今天的道具,上周是橘子,上上周是香蕉。削好的水果必须切成兔子形状,因为'よるか喜欢'。"
"我们没有,"千夏说。
"有。"よるか说,"我都知道。我全都看在眼里。你们以为我住院三年,连这个都看不出来?"
病房里静得可怕。真琴的手账合上又打开,打开又合上。千夏捏着那个苹果,指节泛白,等等,不该用这个说法。她的手很用力,苹果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、果皮开裂的声音。
"你们拼命想让我觉得'什么都没有变',"よるか说,"可是一切都变了。我就要死了。你们在跟一列已经进站的火车挥手,还要假装它只是晚点。"
"那你要我们怎么办!"千夏猛地站起来,声音劈了,"陪你一起哭吗?哭得比你还大声,好让你反过来安慰我们?我们做不到!我们除了假装正常,什么都不会!"
"我知道。"よるか说。
"你知道还说这种话,"
"因为我要谢谢你们。"
千夏愣住了。
"你们的安慰很虚伪,虚伪得要命,每个字都是排练过的。"よるか看着她,也看着真琴,"可是你们还是来了。每周都来。三年来一百六十多个周末,你们排练了一百六十多遍。笨蛋。谢谢你们。"
千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苹果上。真琴低下头,手账摊开着,这一次,她写字了,笔尖戳在纸面上,一笔一划都很慢。
"才不是笨蛋……"千夏用袖子擦脸,擦得整张脸通红,"你才是笨蛋……你才是……"
我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切,心口开始一沉,一沉。
第四段碎片来的时候,我正在给她们倒茶。手一抖,热水溅在手背上。
三年前的走廊。白色的墙。一个女孩子蹲在楼梯间里,头埋在膝盖中间,肩膀抖得像筛糠,旁边放着一个呕吐袋,已经用过了。有人问她还好吗,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和鼻涕,笑了:
——没事啦,我吐完就好。她今天气色不错。
是千夏。确诊那天的千夏。
第五段几乎紧接着砸下来。深夜的病房,门开着一条缝。よるか躺在里面,睡着了,胸口随呼吸起伏。门外走廊,真琴背靠着墙滑坐在地,手账摊开在腿上,一页一页全是字,写到没有格子的地方了,就写在页边。她写:
"今天她笑了三次。医生说明年春天之前都还算稳定。明年春天。明年春天。"
写着写着,她的笔停了,把脸埋进手账里。
——没事啦。她对着我说,对着门缝里的黑暗说,也对着自己说。
没事啦。
原来这就是她那部分悲伤的质地。我端着茶杯,站在窗边,任凭碎片一段一段顺着契约流进来。这三年里,这个女孩对每一个人说了无数次"没事啦",然后独自一人在夜里,把这些"没事啦"连本带利地咽下去。咽不下去的,攒了三年,攒成了一份纯度超过天平量程的当品。
现在它们是我的了。全部。
"承主大人。"她忽然叫我。
"嗯。"
"你在哭。"
我抬手摸了一下脸。湿的。
"程序。"我说。
"骗谁。"她笑了,先眯起左眼的那种笑,"你的程序里没有这一条。是你自己的吧?"
我答不上来。
探病在四点半结束。千夏走之前把削好的兔子苹果塞给她,警告说"不许说胡萝卜比苹果好吃";真琴在手账上写完最后一行,合上,抱在胸前,在门口停了两秒,没有回头,说了句"下周我们还来"。
"下周我在地下等你。"よるか说。
门关上以后,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混蛋清单第三项。"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便签纸,"打勾。然后,"
"然后?"
"第四项。"她掀开被子跳下床,动作快得让我眼皮一跳,"偷跑出医院,看海。"
"现在?"
"天黑之前到不了海边。"她已经开始往腿上套牛仔裤了,病号服外面套卫衣,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,"放心,轻车熟路。住院第二年我就摸清了保安换岗的时间。还有,承主大人,"
"嗯。"
"去租辆车。要自动挡的。我考过驾照,但那是在确诊之前。现在嘛,"她拍拍胸口,"这个洞不允许我踩急刹车。"
于是那天傍晚,一辆租来的白色小车从市立医院的停车场开出去,导航的目的地是一百公里外的海岸。よるか坐在副驾上,把车窗降到底,胳膊架在窗沿上,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她没系安全带,我要求她系的,她说"风要吹到肚子才算兜风"。开了二十分钟,她终于安静下来。我侧头看了一眼,她睡着了,头歪向车窗那边,呼吸很轻,睫毛偶尔动一下。黄昏的光从挡风玻璃铺进来,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细小血管。
我把车窗升上来两指宽,免得风直吹她的耳朵。
服务区停车的时候,她醒了,睁开眼第一句话是:"你开得很稳。"
"你睡得也很沉。"
"三年了。"她看着服务区的灯光,忽然说,"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坐陌生人的车去一个不是因为检查、不是因为转院的地方。"
"我是陌生人?"
"契约上是。"她说,"不过早上开始就不是了。承主大人,你现在是我的专属道具。"
我们到海边的时候,太阳刚好压到海平面上。
那片海在地图上算不上景点,是个半废的渔村外缘,防波堤上长着青苔,沙滩上散落着被浪打碎的贝壳。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,踩上沙滩,走到离浪线不远的地方站住。夕阳把一切都泡在橘红色的光里,海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。
"好看吗?"我问她。
"程序上说,应该好看。"她说,"不过嘛,"
她蹲下来,用手指在湿沙上写字。写完了,浪上来,抹掉。她又写,浪又抹掉。
"你不冷吗?"我说。九月底的海风已经很硬了。
"不冷。"她头也不回,"一ノ瀬君,问你个事。"
"嗯。"
"你不会笑,那你会难过吗?"
"会。"
"那你替我悲伤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感觉?"
我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反正她已经看穿了我的"程序"。
"像收信。"我说,"你寄给我的每一封信,我都拆开看了。信纸上有别人的眼泪,有深夜的走廊,有蹲在地上哭的女孩子。信我都读完了,读得很慢。读完以后心口会沉,沉得睡不着觉。但是,"
"但是?"
"但是那些信里的画面,我在别的地方见过。"
她猛地回过头。
"今天的碎片里,有一个女孩子的背影。"我说,"蹲在河边,对着太阳照一枚白色的小石子。还有走廊、厨房、深夜的病房门缝。よるか,你的悲伤寄到我这里的时候,连着的线是双股的。一股是你的,一股,"
"一股是你的。"她接上。
海浪涌上来,没过她的脚踝。她站在原地没动,湿透的裤脚贴在腿上。
"以前,"她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"好像也有人带我来过这片海。"
"想起来了吗?"
"没有。"她按了按心口,"但是每次站在这里,洞的那边会痒。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,在长肉的那种痒。一ノ瀬君,这正常吗?"
"契约第七条。"我说,"记忆混淆是双向的。你的洞在痒,可能是因为,"
"因为什么?"
"因为我八岁以后,就没来过海边了。"
夕阳整个沉下去,海面从金红色褪成灰蓝色。她站在浪线前面,看了我很久。风把她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没挂稳的小旗。
"回去吧。"最后她说,"后天还要办正事。"
"什么正事?"
"葬礼啊。"她把湿沙上的字用脚抹平,拎起鞋往回走,"自己的葬礼,要趁活着的时候办。死人可没有发言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