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母亲的笔记本

作者:Xi7 更新时间:2026/9/19 11:27:16 字数:3064

【引言三日月よるか的遗愿清单·其四:让一ノ瀬阿姨的曲奇……不,这条作废。这条写早了。】

第三天上午,我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
"湊,你今天上午在哪儿?"

"医院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"你果然在。"她说,"我去送点东西。你父亲,不是,你外公家送来的柿子,我给你和病人都带了。"

母亲知道三日月よるか的存在。我只说了是"店里的大客户",她没多问。这九年来,母亲对我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放任,就像对待一件她自己亲手摔出裂纹的瓷器,用的时候格外轻。

十点半,我在医院大门接到她。她穿了一件洗得发软的米色开衫,手提袋里装着两盒柿子,用报纸包着,扎了绳。看见我的时候,她先检查了一遍我的脸。

"脸色不好。"

"工作累的。"

"眼泪没少流吧。"她说。我愣了一下。她叹了口气,"你从小就这样,心里一有事,左边眉毛先动。走吧,带我去看看那位大客户。"

病房里,よるか正和千夏视频通话,指挥对方往病房的窗台上添一盏台灯。看见母亲进来,她立刻坐直了,那种见到长辈时条件反射的乖巧,我看得出来是演的,演得还挺好。

"阿姨好,我叫三日月よるか。"

"我是湊的母亲。"母亲把柿子放在桌上,"听说你很喜欢柿子?"

"嗯,喜欢。"

其实她根本没见过柿子。我去小灶间烧水,回来的时候,母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跟她聊住院餐的难吃,聊得非常自然。母亲有这方面的天赋。公民馆的主妇们都说,跟一ノ瀬太太说话,什么烦心事都能讲。

讲着讲着,母亲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,要给よるか倒水。

水杯掉了。

不是手滑的那种掉法。她的手在半空中忽然失去了力气,玻璃杯直直地砸在托盘上,弹起来,摔碎在床头柜和墙的夹缝里。水泼了一地。

"哎呀。"母亲笑着,"上了年纪,手就是不听使唤。"

她蹲下去捡碎片。我也蹲下去。碎片收拾到一半,我的手停住了,母亲的手指在抖。不是年纪大了的那种抖,是那种从手腕开始、一路传到指尖的、筛糠似的抖。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,把碎片拢成一堆,让我去叫护士。

护士来收拾的时候,母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病床。

"湊。"她小声说,"那个孩子,姓三日月?"

"嗯。"

"妈妈是叫律?"

"病历上是。"

母亲没再说话。她的侧脸在窗光里绷得紧紧的,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,像要把那阵抖按住。九年了,我没见过她这样。父亲走的时候她没有这样,手术同意书签不下去的时候也没有这样。

下午两点,よるか去做例行检查,我送她去检查室。回来的时候,在三楼的走廊里,我看见了那个场景。

两个母亲,坐在走廊长椅的两端。

三日月律,我见过照片,病历上家属栏贴着证件照,坐在左边,黑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右手执笔。我母亲坐在右边,两手交叠放在手提袋上,看着地面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这是这家医院最常见的画面:两个等待的家庭,偶尔搭话。但我停在了走廊拐角。直觉告诉我,这段对话我不该走进去。

后来母亲告诉我,那段对话的全部内容是这样的。

律先开的口。"您是……一ノ瀬湊君的母亲?"

"是。您是三日月小姐的母亲吧。"

"是。"

然后又是沉默。挂钟走了一分钟。两个人都在等,等对方先问出那个问题,又都怕对方先问出来。

"我儿子,"最后是我母亲开口的,"这几天在这里帮工。给病人做伴读。"

"是吗。我女儿说,她雇了个很厉害的人。"律合上笔记本,"一ノ瀬太太,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?"

"没有吧。"

"也是。"律笑了笑,"我们这样的人,见谁都眼熟。天天在医院里转,看什么都是重影。"

"是啊。"母亲说,"重影。"

检查结束,よるか被推回病房。路过走廊的时候,她看见了长椅上的律,扬声说:"妈,笔记本给我看看,今天记了几页?"

律把本子递过去。よるか翻开,念出声:

"'上午做了咖喱,气色不错。下午做了检查,很配合。傍晚,'"

她念到这里停住了,把本子还回去。

"'傍晚说了恨我。'"律替她把那句话念完,然后笑了笑,"记了。都记了。"

"嗯。"よるか说,"明天别记了,浪费纸。"

"好,不记了。"律合上本子,站起来,拎起包,"明天我给你带甜的。"

她走的时候,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母亲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,快得几乎算不上一个动作。

那天晚上,よるか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室里。

第六段碎片来的时候,我正盯着自动贩卖机里一排饮料发呆。

阳光。草地。红白格的野餐垫。一盘切成牙的西瓜,瓜皮上的水珠还没干。几个大人躺在垫子上说话,声音很远,听不清内容。垫子边缘,两个孩子趴在河边,胳膊肘撑着岸边的草,比赛打水漂。

女孩打出一个三连跳,欢呼起来。男孩不服,挑了一枚更薄的石子,弯腰,手腕一抖,

——五连跳。

——不算!你赖皮,你那个是片岩!

——愿赌服输。说好输的人把西瓜中间那一牙让出来的。

——不行!中间那牙是冠军待遇!

画面到此中断。我扶着贩卖机,慢慢滑坐到长椅上。

青草味。红白格的野餐垫。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口。这些细节我不可能记得,九岁前的事,在我脑子里全是没有声音的灰度胶片。可是现在它们带着颜色来了,带着阳光的温度,带着一个女孩子不服气的喊声。

这是她的记忆。通过契约,漏到我这里来了。第七条:当主与承主之间会产生记忆的混淆,程度与方向由连接强度决定。

问题是,我的记忆里,她也在。

八点,她醒了,叫我进病房。床头柜上摆着律留下的柿子,她用小刀切开一个,挖了一勺,递给我。

"承主大人,你的脸。"她说,"又收信了?"

"嗯。"我接过勺子,"今天收到一段很吵的。有人在河边耍赖。"

她的手腕停在半空。

"打水漂。"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五连跳。赢了的人抢走西瓜中间那一牙。"

病房里很静。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,又由近而远。她维持着递柿子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在起伏,越来越快。

"还有吗?"她的声音哑了。

"女孩用的是圆的石子,打不远。男孩教她用薄的,拇指这样扣,"我把那个手势做给她看。这个手势我在八岁之后再也没有做过,可我的手记得,"出手的时候手腕要沉一下,不然石子会跳起来。"

她看着我做完那个手势,忽然把柿子放在床头柜上,两只手一起按住心口。

"就是这里。"她说。

"什么?"

"洞的那边。"她的指尖隔着病号服,在心口正中间的位置用力按下去,"你说话的时候,这里有动静。不是痒,是,有人在那边敲门。咚,咚,咚。一ノ瀬君,你说的那个河,在哪儿?"

"我不知道。"我说,"不过,"

"不过?"

"野餐垫上有一个大人,在教孩子们打水漂之前,先数了一遍盘子里的西瓜。数的那个声音,我很熟悉。"

"熟悉?"

"我妈数东西的声音,到现在都没变。"

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眯起左眼,笑得眼睛亮晶晶的,但那不是高兴,我知道,那是一种"原来如此"的表情。

"有意思。"她说,"太有意思了。我悲伤里的画面,你认识。你心里的碎片,我来历不明。我们俩,"

她没说完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便签纸,翻到第二页。这一页是新的,写得很小,很密,是她自己后来补的。她把纸递给我。

我借着床头灯看。这一页列的都是琐碎的小事:看一次日出;给护士站送饼干;坐一次陌生人的车;在自动贩卖机买到热玉米浓汤,

最后一行,字迹比别的都轻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:

"再打一ノ瀬君打水漂。"

我抬起头。"这不是我写的清单。"

"是我写的。"

"你写的?"

"对啊。"她歪着头看我,"承主大人,我要纠正你一点。我雇你陪我的第一天就想好了,遗愿清单里要有一项是跟你有关的。不然我雇你干嘛?可我又想不出跟你干什么好,想了半天,就写了个打水漂。怎么,不行?"

"不是不行。"我说,"问题是,"

"问题?"

"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,我的名字怎么写。"

她愣住了。

"契约上写的是汉字,一ノ瀬湊。"我说,"你签字的全程没有看过契约第二眼。我妈妈来探病,我叫她'母亲',从头到尾没人当着我的面念过我的全名。那么你告诉我,"

我把便签纸放回她手里。

",这张纸上,为什么写的是'一ノ瀬君',而不是'承主大人'?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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