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三日月よるか的遗愿清单·其五:提前参加一次自己的葬礼。要求:遗像要用笑得最自然的那张,不许用证件照。】
第四天,是葬礼演习的日子。
早上八点,我在医院门口等到她。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连衣裙,胸口别了一朵白花的位置,不是别在胸口,是拿在手里,一会儿要用的。看见我,她把花别到我的胸前。
"干什么?"
"家属代表。"她说,"你今天是家属。"
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城西,一座有些年头的寺院。出租车在山脚下的石阶前停下,石阶两边是墓园,秋天的彼岸花开得正盛,一片红。她仰头看了一分钟,说"就这上面吧",然后开始爬。
她的体力比看上去差。爬了三十级,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,脸色白得发青。我伸手想扶,她摆手拒绝,自己调整呼吸。
"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她说,"住院以前,我跑得比千夏还快。这个病很奇怪,查不出原因,肌肉没有萎缩,器官没有问题,就是力气一点一点漏走。医生管这个叫'衰竭倾向'。我管这个叫'洞漏风'。"
"你这几天,"我看着她,"气色比刚见面时好。那天你从公交站走到店里,都不像要走完那几步的人。"
"我也觉得奇怪。"她扶着栏杆往上走,一步一停,"把悲伤交出去以后,胸口空了,人反而轻了。不哭不闹不难过,睡得着,吃得下。医生看不懂,说我八成是回光返照。"
"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"
"反正不是坏事。"她说,"三天也好,五天也好,能自己爬上来一趟,就是赚的。"
爬到半山,有一片墓园,视野很好,能看见整个市区的屋顶。她在一块空着的位置前站定,拍了拍那块还没立碑的石台。
"这儿。"
"你选了块墓地?"
"网上看的。"她说,"生前预约,打八折。位置是人家帮我看的,反正我也爬不上来第二回了。"
她说的"葬礼演习"是这样的:以墓地为会场,以石台为遗像台,手机架在树枝上当遗像。遗像是她昨晚从相册里挑的,十五岁那年夏天,在泳池边,笑得眯起左眼的那张。参加者有两人:我,负责主持;她,负责死亡。
"开始吧。"她整了整裙子,在石台前面站好,"主持先生,请念悼词。"
我打开她准备的稿子。稿子是手写的,字迹很用力:
"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,纪念三日月よるか。她十七岁,喜欢吃咖喱,打不好水漂,数学很烂。她给很多人添过麻烦,尤其是她的母亲。她没有留下什么成就,但她记性好,她记得每一个朋友讨厌吃什么,记得护士站的咖啡机哪台是坏的,记得母亲笔记本的第三页写着'希望'。这样的人,走了有点可惜。"
我念完,看她。她皱起眉头。
"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你念得太好了。"她说,"悼词要念得差一点。念得太好,显得我跟死者关系很深。我们跟死者关系一般,要念出'单位派来的代表'那种感觉。"
"那你自己念。"
"好主意。"她把稿子抢过去,自己念了一遍。第二遍念得磕磕绊绊,念到"走了有点可惜"那句,她的声音停了半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翻页,稿子在那一页就完了。
演习的第二项是"来宾致辞"。这项由我负责,她规定致辞内容必须是"真实的评价"。
我想了想,说:"三日月よるか是个很难伺候的人。"
"过。"
"要求多,讲话毒,借钱不还可能是因为没有以后。但是她借的东西都会还。"
"比如?"
"比如她付我时薪,是按店里最高价的两倍算的。"
"你发现了?"她有点得意。
"你转来的钱,我看了。多出来的部分,备注写的是'麻烦费'。"
"继续。"
"三日月よるか,"我看着那张手机里的照片,说,"是个会给承主涨工资的当主。"
她笑了,这次不是眯左眼的那种,是整张脸都松下来的那种,很短,一闪而过。
演习的第三项,是"遗属致辞"。这部分按规矩该由最亲近的人来讲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跳过。"
"遗愿清单上写着,要完整演练。"
"跳过。"她又说了一遍,然后自己解释,"这一项到了真正的葬礼上,我妈会讲。她会拿着笔记本上去,一页一页念,念到眼泪掉在纸上。我不想现在预演那个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演习一次,她就要真的死一次。"よるか说,"在脑子里。"
风从山下的市区吹上来,带着秋天的干燥。墓园里没有人,只有我们俩和一架路过的、嗡嗡作响的无人机,不知道是谁家的,遥控的人大概在测试,无人机在我们头顶悬停了十秒,又嗡嗡地飞走了。
"说起来,"她靠着一棵松树的树干,忽然开口,"我小时候有个重要的人。"
"嗯。"
"搬走了。搬家的那天,我们拉过钩。"她把右手小拇指伸出来,"约定是,长大以后再见。我这边记得清清楚楚:钩拉上了,约定成立了。可是对方的名字,长相,声音,我全都想不起来。不是模糊,是想不起来,像有人用剪刀把那段记忆沿着边剪走了,剪口特别齐。"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从小。"她说,"我妈说我七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,烧退了以后,就变成了这样:一提到那个人,就哭,哭到吐,但问她是谁,什么都答不上来。医生说高烧损伤了记忆。可是啊,"
她顿了顿。
"高烧损伤记忆,会把记忆里的人删得这么干净吗?连片尾字幕都不剩?"
我心口的位置,那个洞,开始发沉。
"一ノ瀬君,你的碎片里,那个河边的孩子。"她说,"脸朝向你吗?"
"不。"我说,"一直背对着。"
"我的记忆碎片里也是。"她说,"不管哪一段,只要出现另一个孩子,他的脸永远是背影,永远逆着光。我这辈子见过的背影比谁都多。你说可笑不可笑?"
我坐在石台边上,阳光很好,晒得石头暖烘烘的。就在这时,第七段碎片顺着契约流了过来。
这一次,碎片很短,但是前所未有地清楚。
黑夜。走廊。一只手,很小,带着八岁孩子的骨节,按在门板上。门的那一边,传来搬家公司纸箱封口的胶带声,哗啦,哗啦。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晃了一下,有人在外面说:湊,跟你的房间说再见吧。
门外,走廊的尽头,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贴着墙站着,一动不动,像被人钉在那里。
——约定好了哦。
那孩子没有哭。那孩子的手里攥着一枚白色的石子,攥得太用力,石子边缘陷进掌心,留下一道白印。
——长大以后,再见。
碎片中断。我坐在墓地里,浑身发冷,尽管阳光很暖。
十年。我在心里数。八岁那年冬天搬家,从城东搬到商店街。搬家前一个晚上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叫都不开门。母亲说我那一晚"闹别扭",搬家公司的师傅们等了我四十分钟。
原来那不是闹别扭。
原来门外的走廊里,一直站着一个人,站成了我记忆里的一块空白。
"你怎么了?"她蹲下来,凑近看我的脸色,"信很重?"
"嗯。"我说,"重的那一封,我可能快收到了。"
下山的时候,她的体力明显跟不上了。走到一半,她在石阶上坐下,说休息五分钟。我陪她坐着,看山下市区的屋顶,一格一格的,像没打完的拼图。
"喂,承主大人。"她说,"问你个事,认真的。"
"说。"
"如果一个人,把悲伤都当掉了,她还剩下什么?"
"记忆。"我说,"逻辑的、没有温度的记忆。"
"那和电脑存的照片有什么区别?"
"有区别。"我想了想,"电脑不会想'把照片用掉'。"
她笑了,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土。"走吧。今天还要去店里。"
"店里?"
"茂先生昨天发短信说,让我有空去一趟,说要给我讲个故事。"她眨眨眼,"关于上一任承主的故事。"
ココロ堂下午三点,没什么客人。茂在柜台后面擦锡砝码,看见我们进来,朝后门努努嘴。师傅去里间了,不在。
茂的故事是这样讲的。
三十年前,有个女人来当"悔恨"。纯度也是超量程的。店里不敢收,开了承接契约。一个年轻男人接了,替她代持。两个人签了三年。
"第七天,男人疯了。"茂把砝码放回原位,声音压得很低,"不是悲伤压垮的。是混淆。当主和承主的记忆混在一起,男的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女的。他跑到警察局,说自己是三十年后的女人,举报自己杀了人。警察查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有。最后人送到北边疗养院,去了就没出来。"
"为什么讲这个?"我问。
"规矩。"茂耸耸肩,"师傅定的,接承接契约的人,必须听一遍这个故事。要签知情书。"他看向よるか,"当主不用听,但是承主,"
"我签过风险自担。"我说。
"那是条款风险。"茂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,"湊,师傅有句话让我带给你。她说,别人签承接契约,是因为没有幸福,倒得进去。你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别人是空的杯子。"茂说,"你是,被人挖掉杯底的那种杯子。"
店里静了几秒。よるか先开口:"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"茂说,"师傅的原话。我就是个传话的。"
下午五点,我们离开店里。刚走到商店街路口,我手机响了。是师傅。
她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。
"湊。"她的声音隔着电流,平平静静的,"契约第七条,你读了吗?"
"读了。"
"我是说,"她一字一顿,"你重新读了吗?在你收了七段碎片之后?"
我站在路口。よるか走在我前面两步,正对着一家鱼糕店橱窗里的模型发呆。秋天的风穿过商店街,卷起地上的银杏叶。
"师傅,"我说,"第七条到底是什么意思?"
"字面上的意思。"她说,"但第九条预备条款你大概没注意,第九条预备条款,当主有权知道承主的过去,承主也有权知道当主的。这权利从签约那一刻起就生效了。去把当票存根翻出来吧,湊。翻到九年前那一张。有些当品,收了就是一辈子的事。"
电话挂了。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,银杏叶从脚边滚过去。
よるか回过头,眯起左眼。
"走啦。"她说,"回去读条款。我可是很好奇呢,承主大人,你的过去,值多少钱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