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ココロ堂契约书·第七条:典当与他人缠绕最深的感情时,对方的相关记忆将一并冻结。冻住的部分,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洞。此谓【牵扯】。】
回到店里,是晚上七点。
师傅在后间等我们。八仙桌上摊着一册账簿,那种老式的、纸页发黄的订本账,封皮上用毛笔写着"死当总录"四个字。看见我们进来,她没打招呼,指了指凳子。
"丫头,你坐那边。"她说,"湊,你坐近点。"
よるか乖乖坐到了墙边的藤椅上,抱着膝盖,难得地安静。我在师傅旁边坐下。她从账簿底下抽出一张当票,推到我面前。
纸张已经脆了,边角发黄。品名栏的毛笔字还认得出来,笔锋很稳,是师傅的字。
"一ノ瀬湊。八岁。典当品:幸福。纯度:九十九点七。当期:三十年。"
下面是备注栏,师傅的字小了一号:
"基准不符。纯度逾量程。附注:本当品几乎由单一对象构成,构成物与人缠绕过深,已触发第七条【牵扯】。对方为三日月家之女,七岁;记忆冻结于当夜,恰逢其高烧,两症相叠,冻存部分约七成。风险自评:当品赎回前,冻存不可解。"
我读完第一遍,没懂。读完第二遍,懂了七成。读完第三遍,我的耳朵里开始嗡鸣。
"师傅。"我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,"解释一下。"
"字面意思。"师傅说,"你八岁那年,你母亲手术费差三十万。你父亲那时候病倒了,家里没有积蓄,你翻出了这店,谁知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,八岁的娃娃,爬了九级台阶。你跟我说,要当东西。我问你当什么,你说,当幸福,因为它最值钱。"
她看着我,眼神五十年练就的平静。
"我劝过你。我跟你讲了三条规矩,讲了死当的下场。你听完说:'奶奶,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,但它肯定最值钱,值钱的东西能换妈妈的命。'湊,我做了五十年生意,那一次,秤没敢放。"
"那您为什么还是收了?"我问。
"因为你妈妈说了一句话。"师傅说,"她追来的时候,你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我。她问我:'能赎吗?'我说能,三十年,带息。她说:'好。我记住了。'"
师傅把目光从当票上移开。
"第八条是你母亲不知道的。第七条,她知道一半。"
"湊,你父亲走的那年,你母亲半夜咳血,查出来是心脏的瓣膜病,手术费三十万,刻不容缓。她不肯告诉你,自己签了保守治疗。你察觉了。你八岁,你当掉了幸福,换她活到今天。"师傅说,"这些你都知道。你不知道的是第七条。"
"三日月家的女儿。"我说。
"七岁。"师傅点头,"你那份幸福里装的是什么,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,或者说,你比谁都不清楚,因为你把它当掉了。纯度九十九点七,成分表上几乎只有一行:一个名字。"
心口那个洞,开始有东西往下坠。
"她。"我说,"よるか。"
"你们两家在城东是邻居。"师傅说,"你比她大半岁,从小一起长大。你搬家前那个晚上,按第七条,她关于你的记忆开始冻结。冻结的时候,当事人正在高烧,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。两种病叠在一起,她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洞,医学查不出成因,只能记录症状。"
"心の空洞症。"我说。
"医院那么叫。"师傅说,"我们行当里,叫【牵扯伤】。一个人的幸福被挖走,挖走的坑会在最靠近的人身上留个洞。洞不会杀人,它只是漏。漏走力气,漏走温度,漏走'想起来会觉得开心'的那种能力。十年,洞越来越大。上个月,医生告诉她,洞的边缘开始碰到心脏的要害了。"
三日月。"余命三日。"
我坐在原地,消化这一切。脑子里那些灰度的胶片开始自己显影:水边的野餐垫,打水漂的手势,搬家那晚门缝里晃动的光,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、贴着墙的身影。
原来不是我忘了她。是我的幸福被人拿走的时候,把她一起卷走了。
"现在你知道了。"师傅说,"第九条预备条款:契约满二十四小时,当主有权知道承主的过去,丫头,你听完这些,有权重新考虑这份契约。承接别人的悲伤,和牵扯进这个人的全部过去,是两回事。你现在反悔,契约可以冻结,费用照付。"
她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"我拒绝。"她说。
"丫头,"
"我拒绝。"她又说了一遍,一字一顿,"奶奶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那个洞,在我心口九年了。这十年里,我每次看海都想哭,每次吃西瓜都觉得少了一个人,每次别人叫我全名,都觉得名字被人咬掉了一半。医学治不了,你们行当里也没有药,对吗?"
师傅沉默。
"但是,"よるか说,"如果把他的幸福赎回来,那个洞是不是就能补上?"
店里的挂钟慢吞吞地走着,每天慢四分钟的那种走法。外间的自动门响了一声,有客人进来了,茂在外面招呼。师傅看着よるか,看了很久很久。
"赎当,三十年,带息。"师傅说,"本利合计,按现在市价,"
"我问的不是钱。"よるか说。
"我知道。"师傅说,"你问的是,赎回来,洞会不会好。答案是:会。当品归位,冻结解除,她想起你,洞就会被'想起来'这件事填满。"
"那就赎。"
"赎当的等价物,"师傅看着我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是等价的寿命。"
店里静了下来。
"幸福有多重,寿命就有多重。"师傅说,"湊,你的幸福纯度九十九点七,按行价折算,你剩下的寿命,不够。你今年十七岁,预期寿命八十岁上下,六十三年。赎当要付的不是六十三年,而是比这个还多。你付不起。你签任何契约,都付不起。"
"如果,"
"没有如果。"师傅打断我,"除非有人替你付。但替她付的人,要付双份:你的那份,加上他自己的那份。这种买卖,五十年里没有人做过。"
我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师傅和よるか同时抬头看我。我说不出话。喉咙里有东西堵着,不是悲伤,悲伤我熟悉。是比悲伤重得多的东西,带着河水的味道,带着西瓜的味道,带着一个孩子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的味道。
"我出去一下。"我说。
我没有跑。跑这个动作太大会惊动什么。我只是快步走出店门,穿过商店街,在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前,仰头看见七楼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然后我回到医院,坐电梯上楼,推开天台的门。
天台上,よるか在。
她脱了鞋,坐在女儿墙的矮沿上,两条腿悬在七楼的高空,晚风吹动她的短发。听见门响,她没有回头。
"我就知道你会来。"她说,"承主大人。"
"下来。"我说,"那里危险。"
"还剩两天的人,"她说,"有资格危险。"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城市的灯在楼下铺开,车流像缓慢移动的血管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,坐了大概十分钟。
"明天,"她忽然开口,"陪我去最后一个地方吧。"
"哪里?"
"清单上的。"她从口袋里摸出便签纸,展开。第一行还是被记号笔涂死的那行。她把纸递给我看。
涂掉的第一行下面,第二行写着"见一个想不起来的人"。字迹很轻,和"打一ノ瀬君打水漂"那行一样轻。
"明天去见他。"她说。
"你见过他了吗?"
"没有。但我决定了,明天就见。"她把便签纸折好,放回口袋,忽然笑了,眯起左眼,"承主大人,我今天听说了你的过去。八岁,当了幸福,换妈妈的命。厉害啊。比我的清单厉害多了,我的清单上全是吃咖喱这种小事。"
"よるか,"
"别说话。"她望着城市的灯,"让我先说。听完奶奶讲的那些,我心里那个洞,今天一直在动。不是痒,是有人在里面敲,敲得很有耐心,咚,咚,咚。我猜,敲门的那个,是你八岁当掉的东西。"
夜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食堂的味噌汤味。
"所以我决定了。"她说,"明天,你陪我去见他。不管他是什么样子,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我,我都要当面跟他说一句'好久不见'。说完这句,我的清单就只剩一件东西了。"
"什么?"
"这个。"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"把它用掉。"
我们在天台上坐到后半夜。城市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,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,没有睡,也没有说话。
下楼之前,我把师傅傍晚在店里塞给我的东西转交给她——一张对折的老照片。照片上是某年的夏天,红白格的野餐垫,一盘切成牙的西瓜,两个孩子趴在河边,其中一个的背影逆着光。
"明天带着它。"我说。
"一定。"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忽然又露出那种笑,眯起左眼的那种,"湊,明天天一亮就走。去接回我的夏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