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ココロ堂营业须知·附则:赎当须由当主本人亲自办理。特殊情况下,可由与当品缠绕最深的他人代办,代价翻倍,恕不议价。】
我的旧公寓在商店街的后巷,一栋两层小楼,楼上楼下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。母亲改嫁后搬去了新家,我留在这里,她每周来打扫一次,冰箱里永远有做好的饭菜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客气,像两家签订了长期互不侵犯条约的邻居。
衣柜顶上有一个纸箱,搬家那天贴上的封条,九年来没有开过。我踩着凳子把它够下来,封条上的胶带已经脆了,一撕就断。
箱子里是我八岁之前的人生。
缺角的马克杯。一只三条腿的猫玩具。几本画满了画的蜡笔画。一沓明信片大小的照片,我母亲年轻时站在海边的、我父亲抱着我的、还有几张是夏天的河边,不过那些照片上的颜色褪得很厉害。一本《水瓢虫图鉴》,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名字,字迹幼稚。
还有一个铁皮盒。铁盒里铺着棉花,棉花里躺着十几枚扁平的石子,都是打水漂用的好料子。
我数了两遍。十四枚。
然后我翻出铁盒盖内侧的一张清单,那是八岁的我用铅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条目清楚:
"打水漂专用石子,一共十五枚。最白的那枚给よるか。她打不远,等她学会了再要回来。"
最白的那枚。半透明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
它不在铁盒里。我翻遍了纸箱的每一个角落,床底下,衣柜顶上,都没有。十四枚,缺一枚。
我靠在墙上,坐了很久。
有个东西从我记忆的地底下浮了上来。上个月的月度大扫除。三千个樟木抽屉的最顶层。没有标签的那个。褪色的红绒布。白色的小石子。
原来它在那儿。原来师傅把它收在那儿。原来它离我打工的地方只有一架梯子,我却用了九年才找到它。
不对。不是找到。是它让我找到它。
我拿上钥匙出门。夜里十一点,商店街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我敲开ココロ堂后门的时候,师傅正在给挂钟上发条,那只每天慢四分钟的钟,她每天都要校准四分钟。
"师傅。借梯子。"
她什么都没问,把梯子搬给我。我爬上最顶层,拉开那个没有标签的抽屉。红绒布中央,白色的小石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我把它捏在手心。九年来第一次,那个隔着棉被捶胸口的感觉,清清楚楚地回来了。
*
请允许我在这里插叙一段。这个故事从头到尾,都是我用"我"在讲。只有这一夜,我想换成第三人称,讲一讲九年前那个夏天。
那年,一ノ瀬湊八岁,三日月よるか七岁。
两家的院子隔着一道齐腰的篱笆。孩子们有自己的外交政策:上午在よるか家看《水瓢虫》的重播,下午在湊家的院子里玩接龙,傍晚的时候,大人会搬出西瓜,两家凑在一起吃。湊的父亲那时候还在,他喜欢把西瓜切成牙之后,让两个孩子比赛,谁先吃完中间那一牙,赢的人可以决定第二天去哪条河玩。
よるか从来没赢过。湊吃西瓜的速度是全力以赴的那种,吃得满脸都是。よるか输多了,开始耍赖,把比赛改成"谁打水漂打得远",因为湊教过她,用拇指扣住石子的边,出手时手腕沉一下。
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天,是打水漂的决胜局。五连跳对三连跳。よるか输了,哭得很大声,湊把赢来的西瓜中间那一牙掰了一半给她,说"冠军待遇,分你一半"。
然后秋天来了。湊的母亲查出病。湊的父亲开始跑医院,跑银行,跑亲戚家,那点薄薄的积蓄像雪一样化掉。入冬的时候,父亲也病倒了。他撑着,把能跑的路都跑完了,最后倒在了雪里。
十一月底,搬家的日子定了。
搬走的前一个晚上,よるか被母亲领过来,说"跟湊君说再见"。两个大人站在玄关说了很久的话,说着说着,湊的母亲哭了。よるか不懂,她只知道明天起,隔壁院子里的那个人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说话,不吃饭。搬家公司的师傅等了他四十分钟。
而よるか在玄关的鞋柜后面,和湊拉了钩。
那条走廊其实只有四米。她站在门外,把小手伸进门缝里,湊从门缝里把自己的手伸出来。两只小手在门缝里完成了那个约定,大拇指按在一起,很用力。
——约定好了哦。长大以后,再见。
她跑回家的时候,天上在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她跑得太急,摔了一跤,手里那枚白色的小石子滚进排水沟的缝隙里,她趴在雪地里抠了十分钟,手指头冻得通红,把它抠了出来。
她不知道的是,同一时刻,隔着两户人家,八岁的湊正坐在当铺的柜台前,在一张当票上按手印。
典当品:幸福。纯度:九十九点七。
她也不知道,从那一刻起,她脑子里关于"湊"的一切,开始一寸一寸地结冰。先是名字,然后是脸,然后是声音,最后是那个拉钩的动作本身。冰的过程不疼,只是从此以后,她心里多了一个洞。洞的形状,是一只伸进门缝里的、小小的手。
再然后,高烧来了。医生诊断为幼儿急疹,说烧退了就好。
烧退了。她忘记了要忘记的那件事,忘记了那个人的存在,只剩下一个洞,和洞的形状。
很多年后,医生在 CT 片上看着那个洞,翻遍了文献,为它起了个名字:
心の空洞症。
*
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,师傅已经沏好了茶。
"都齐了?"她问。
我把小石子放在八仙桌上,和铁盒里那十四枚放在一起。十五枚。差一枚也没有差了。
"师傅。赎当。"
她看着我,没有立刻说话。挂钟慢吞吞地走着,慢四分钟的那种走法,刚刚校准完,又准备开始慢。
"想清楚了?"她说,"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。你付了,当品当场死当,你的寿命从支付的那一刻起,就归本店所有,想赖也赖不掉。"
"她呢?"
"她的洞,会在当品归位的同时开始合拢。先是名字,然后是脸,然后是声音,最后是拉钩。"师傅说,"全部想起来,大概需要一整夜。想起来以后,洞会被'想起来'这件事填满。医学上的洞也会收拢,CT 片上看得见的那种收拢。"
"能治好吗?"
"不知道。"师傅诚实地说,"牵扯伤这病,五十年里我经手过四例。解冻的,你是第一例。湊,你签的字,前无古人。"
"那就让我当第一个。"
我拿起笔。赎当申请书的格式和九年前那张当票一模一样,只是这次,签名栏有两个名字要签:代办人的,和出资人的。
签完我的名字,我的手停住了。
"出资人的名字,"我说。
"已经有了。"师傅把那张九年前当票的存根推过来,"你自己看背面。"
我把存根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是母亲的笔迹。九年了,墨迹已经渗进纸的纤维里,但是每一笔都还认得出来:
"请一定让他幸福。一ノ瀬澄香,代子赎当。"
我盯着那行字,眼睛开始发烫。
"你母亲,"师傅说,"这九年,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都到店里来。她不进来,就在对面的鱼糕店坐着,从开门坐到打烊。她不赎当,赎不起,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你这个当掉的幸福在本店的抽屉里躺着。上个月你来修抽屉拉手那天,她也在对面。你捏着那枚石子站在梯子上发呆的时候,她在马路对面哭。"
"为什么……从来没有人告诉我?"
"她不让。"师傅说,"她说,告诉你有什么用呢?你已经没有幸福了,告诉你,只是往你的洞里再丢一块石头。"
我把申请书翻过来,在出资人一栏,一笔一划写下母亲的名字。写完之后,我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代办人一栏。
日期那一栏,我犹豫了一下,填的是明天。附加条款栏,我写了一行小字:
"支付后保留当主本人最后三日。此三日不计息。"
"明早八点执行。"我说,"在那之前,我陪她完成清单的最后一项。等她见完了'想不起来的人',等她想起来,正好解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执行之前,她还是那个没有悲伤的她。"我说,"今天的这一面,她要干干净净地去见。不欠任何人的,不怕任何人的,笑着去的。师傅,这是她清单上的权利。"
师傅看着我,很久很久。挂钟咔哒咔哒地走。
"湊。"她最后说,"你知道你签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吗?你的六十三年,换她的六十年。你十七岁,你的一切,高中、大学、工作、结婚,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她打断我,"你现在的心是空的,你签什么都像签别人的名字。等明天她想起来,等你的幸福解冻、归位,等你能重新感到'高兴'了,那时候你再回头看这份申请书,你会怕的。怕得发抖。"
"那就让我怕。"我说,"师傅,我怕了八年,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与其再怕五十年,不如怕三天。"
她不说话了。她拉开抽屉,取出火漆和印鉴,在我的签名上盖章。红色的火漆压着纸,滋滋地响。
"契约成立。"她说,"执行日:明日上午八点。代价:一ノ瀬湊,剩余寿命六十三年,当即死当,另附条款,保留最后三日。"
她站起来,把那张申请书收进贴身的口袋。收好了,她转过身,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九年来,不对,五十年来,我从没见她那样笑过。她脸上的皱纹全部松开了,像一只被风吹开的橘子皮。
"欢迎回来。"她说,"幸福的孩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