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三日月よるか的遗愿清单·其一(被涂掉的那一行,重新写上了):见一个想不起来的人。】
凌晨五点,她打电话给我。
"承主大人。现在,立刻,马上。"
"怎么了?洞疼?"
"洞在唱歌。"她说,"一晚上的歌。我睡不着了,你快来。我们提前出发。"
我到病房的时候,她已经穿戴整齐,牛仔外套,帆布鞋,连帽子都戴好了,一顶渔夫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床头放着那张野餐垫的老照片,她用透明胶带在照片背面粘了个小环,挂在了脖子上。
"像护身符。"她说,"走。"
我们要去的河,在城东。九年前那里是一片低矮的住宅区,两家人的院子隔着篱笆。如今地图上那一带已经变成了高架桥的桥底公园,导航的终点是一片种满了杜鹃的绿化带,只在桥墩的缝隙间,还留着一段旧河堤的石阶。
出租车在桥边停下。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高架桥上偶尔有早班卡车碾过,在头顶发出闷雷一样的轰响。
她站在绿化带前,仰头看了很久。
"没有了。"她说。
"嗯。填了,上面修了高架。"
"河没有了。"她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句话咬碎咽下去,"搬家以后,我跟我妈回来找过。就在高烧之后的那年春天。我妈说我那段时间天天哭着要找一个'河',她问是哪个河,我说不上来,只会哭。她就带我回到这一带,可是到地方一看,"
她蹲下来,从脖子上摘下那张照片,和眼前的桥墩比对。
"河已经没了。只有这些。"
桥墩的缝隙间,果然还能看见当年河堤的旧石阶,两三级的样子,石缝里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小黄花。她的手指抚过石阶的边缘,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旧伤。
八点差五分,我在心里数着。
八点整,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只有两行:
"执行完毕。当品已解冻。按契约,当主最后三日,自此刻起计。"
我握着手机,站在清晨的桥底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。没有闪电,没有钟声。只是从心口那个空了九年的洞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,开始往上浮。
很轻。像一枚沉在河底九年的石子,被水流托了起来。
"よるか。"我说,"坐下吧。接下来的话有点长,你坐着听。"
她在旧石阶上坐下,抱着膝盖。杜鹃丛里有早起的麻雀在跳。我在她面前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"我们第一次见面,"我说,"是在你家的玄关。你还很小,抱着一只三条腿的猫。那只猫是从垃圾堆里捡的,你给它起名叫'将军',因为它只有三条腿,你觉得它像打完仗回来的。"
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"你五岁那年的夏天,将军被车撞了。你哭了三天,第四天你把将军埋在了篱笆底下,立了一块小木牌。然后你跑到我家,跟我说:'湊,我的将军变成花肥了。'我说花肥是什么意思,你说,就是你死了以后也能变成有用的东西。"
"别说了。"她说。声音在抖。
"不是别停的时候。"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得吓人,"听我说完。这些不是你的记忆,现在是我的。我替你存了九年,今天原样奉还。"
"七岁那年,你第一次来我家过夜。你半夜想家,哭,又不肯出声,怕吵醒我妈。我就给你讲水瓢虫的睡前故事,其实那不是故事,是我爸的钓鱼经改编的。你听完说:'湊,你长大以后肯定很会骗人,因为你编瞎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。'"
她捂住嘴。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,大颗大颗的,砸在石阶上。
"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天,打水漂的决胜局。五连跳对三连跳。我赢了你,你耍赖,哭,我把我赢的西瓜中间那一牙分了一半给你。我说冠军待遇分你一半。你说不对,是'拉钩之后的东西要一人一半',那是你自己发明的规矩,当时我不懂,现在懂了。"
"搬家前那个晚上,"我的声音也开始不稳,但我还是继续,一个字一个字地,"我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。你不是站在门外,你是把手伸进了门缝里。我们在门缝里拉了钩。你说:约定好了哦,长大以后,再见。"
她发出了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声音。不是哭,也不是笑,是两种东西在她胸腔里撞在一起,撞碎了什么。
"还有一枚石子。"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色的小石子,放进她的手心,"搬家那晚你跑回家,摔了一跤,它滚进排水沟,你在雪里抠了十分钟。八岁那年冬天我把它带来了商店街,上个月我才找到它。它在我打工的当铺里,等了九年。"
她攥着那枚石子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。
然后,她心口的洞,开始合拢。
我亲眼看着这件事发生,不是隐喻。她的监护手环连着我的手机,是佐伯医生给她装的远程监护,今早出发前她坚持要带上。手机屏幕上,那条紊乱的、缺损的波形,一段一段地,正在变得整齐。像一幅被撕碎又拼回去的画,拼口还留着白边,但每一笔都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。
"湊。"
她叫我。不是"一ノ瀬君",不是"承主大人"。是"湊"。
"よるか。"
"我的洞,"她哭着说,笑着,又哭着,"洞的那边,是你。"
"嗯。"
"洞的那边一直是你。九年,洞的这边是我,洞的那边是你。我把你弄丢了,不对,是你把我弄丢了,不对,是我们把彼此,"
她说不下去了,扑过来抱住我。她的胳膊很细,抱得很用力,用力到我肋骨发疼。监护手环的屏幕上,波形平稳地走着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河底敲一面很旧的鼓。
高架桥上,早班的卡车一辆一辆碾过去。桥底的杜鹃丛里,麻雀被惊起又落下。晨光从桥墩的缝隙斜切进来,落在她湿透的脸上。
"你迟到好久了。"她在我耳边说,声音闷闷的,"整整九年。"
然后她松开我一点,看着我的眼睛,又笑了。这一次是眯起左眼的那种笑,是泳池边那张遗像上的那种笑,货真价实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
"不对。"她说,"是我把你弄丢了。是我签了典当,是我忘了你。湊,对不起。还有,"
她吸了吸鼻子。
"好久不见。"
我在她的注视里,心口那个洞,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不是幸福。幸福刚到,还站不稳,踮着脚往洞里看。填满这个洞的东西比幸福更旧,更重,更安静。
是九年的河水。是红白格的野餐垫。是门缝里那两只拉钩的小手。
幸福也一起回来了。从解冻的这一刻起,它顺着九年的河道流回来,虽然还很浅,虽然我还不太会使唤它,但它在路上了。
"好久不见。"我说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白色小石子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
"对了,我清单上有一条,'再打一ノ瀬君打水漂'。可是河没了。"
"石阶底下还有一段没填死的。"我说,"我刚才看了,桥墩东边,积水成洼了,够打的了。"
"走!"
她拽着我就往桥墩东边跑,跑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把脖子上的照片扶正。晨光里,红白格的野餐垫贴着她的胸口,照片上的两个孩子趴在河边,永远八岁,永远在夏天。
"湊。"她边跑边喊,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"这次五连跳,我一定赢你!"
"好啊。"我说。
我知道她赢不了。那枚最白的石子在我口袋里焐了九年,我比谁都知道它的脾气。
但我决定,这一次让她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