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三日月律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:今天,她没有说恨。她叫我"妈",叫了三遍。】
中午,我们在医院的大会议室里,摆了一桌"谈判"。
到场的人:我,よるか,我的母亲澄香,她的母亲律,还有被我用短信紧急叫来的师傅,她以"当事行当公证人"的身份出席,为此专门换上了那身五十年没穿过的黑色和服外套。
议程只有一项:把九年前至今的所有事,全部摊开。
我讲的。从八岁那年的当票讲起,讲到第七条牵扯,讲到七岁的高烧,讲到洞,讲到这几天,讲到今早八点整执行完毕的赎当。我讲得很快,很平,像在念别人的账簿。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讲法,幸福刚回来,我还没学会带着它讲话。
我讲的时候,两个母亲都没有出声。
讲完了,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吵。
"所以,"律先开口的。她的手放在黑色笔记本上,指尖冰凉的那种白,"我女儿心口的洞,是心因的?不对,是有因的?是……"
"是被挖走的。"师傅替她说了,"被这孩子九年前典当的幸福。挖出来的坑,落在了离幸福最近的人身上。"
律转头看我。她的眼神我看不懂,里面有太多层东西在翻滚。然后她低下头,翻开笔记本,笔拿起来,又放下。
"我不记了。"她把本子合上,"这种话,记在纸上,就会变成别人的事。"
然后是母亲。
她是从我讲到"妈妈手术费三十万"那句开始哭的,无声的那种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,擦也不擦。我讲完之后,她站起来,绕过桌子,在三日月律的面前,不是在我面前,跪下了。
"对不起。"她说,"是我儿子的幸福,挖了你女儿的洞。"
满屋子的人都慌了。律手忙脚乱地去扶,よるか比我快一步,已经蹲下去抱住了我的母亲。
"阿姨,起来。"她说。
"よるか酱,我,"
"起来啦。"よるか用胳膊使劲,把母亲架了起来,"阿姨,你听我说。"
她扶着我母亲坐回椅子上,自己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她。这个姿势我在哪里见过,想起来了,是河边。九年前,她摔倒之后,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人的。
"阿姨,我不怪你。"她说,"也不怪湊。我昨天还在想,我这辈子凭什么倒霉,凭什么天生心口有个洞,凭什么我连'想见谁'都说不出来。今天我知道了。"
她笑了笑。
"原来不是倒霉。原来是有人把心分给了我一半,分的时候他自己不知道,分完了还把自己弄丢了。阿姨,谢谢你把他生得这么好,虽然他自己不知道。"
我母亲哭出了声。
那天下午三点,佐伯医生看着复查的影像资料,在办公室里保持了整整一分钟的沉默。
"这个洞,"他指着屏幕,"五天前的片子上,这个洞的边缘已经贴近室间隔了。现在,"他的光标在缺损边缘划了一圈,"你自己看。"
"缩小了?"よるか凑近了看。
"不是缩小。"佐伯医生的声音很怪,像怕惊动什么,"是'收拢'。你看边缘的密度,它不像愈合,愈合是长新的组织。这更像……"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"'归位'。像原本分开的东西,回到了原来的位置。"
他调出这周的心电数据,一条条波形整齐得不像一个心衰病人的记录。
"三日月小姐,顺便说一句,"佐伯医生推了推眼镜,"'三天'是五天前定的。今天,你已经第六天了。"
"医院的钟不准,"她说,"我的也不准。"
"三日月小姐,我要问你一个医学之外的问题。"佐伯医生摘下眼镜,"这一周,发生了什么?"
よるか看了我一眼。
"我见到了一个想不起来的人。"她说。
那天晚上,佐伯医生在病历系统的备注栏里敲下了一段话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段话后来被他的学生整理成论文,投给了学会,题目是:
《论"心の空洞症"的命名谬误,建议改称"分离性缺损":与特定他人的连接性缺损,及"再连接"后的自发性收拢》
论文里有一个匿名病例,十七岁女性,缺损面积在十二小时内收拢百分之六十。审稿意见说:数据来源不明,机制无法解释,不予发表。
没关系。佐伯医生把论文打印了一份,装订好,放在了よるか的床头柜上,附言是:"等我退休了,把它写完。"
夜里十点,医院恢复了安静。
よるか把我叫到病房,关上门。她今天哭过太多次,眼睛肿得像桃子,但是亮,亮得逼人。
"坐。"她拍拍床沿。
我坐下了。她盯着我看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"湊,我有个问题。"她说,"从下午开始我就在想。承接契约,按规矩,代持到'当主寿命终结之日',对吧?"
"对。"
"那我寿命终结的日子,是哪一天?"
我沉默了。
"医生现在说不清了,对吧?"她逼近一步,"洞在收拢,谁也不知道收拢了以后我还能活多久。可能是六十年,可能明天又出问题。所以这个契约的终止日期,谁都写不出来。也就是说,"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"你要替我背的悲伤,没有到期日。承主大人,你要替我背一辈子的悲伤?"
"契约另有条款。"我说,"承接契约可以与赎当契约合并执行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我说,"我的部分快到期了。"
她没听懂。或者说,她拒绝听懂。她盯着我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化,从质问变成惊疑,从惊疑变成恐惧。
"湊。"她一字一顿,"你签了什么。给我看。"
我拿不出东西给她看。赎当申请书在师傅的贴身口袋里,这是规矩。我能给她的只有一句话:
"别问了。睡觉。"
"一ノ瀬湊。"
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。语气跟我母亲喊我全名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"你签了赎当,对不对。"她不是在问,"今早八点,那个短信,'执行完毕'。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桥底,脸色白得像鬼。你付了什么?你付了什么!"
"よるか,"
"你付了什么!!"
她的喊声在病房里撞了一圈。门外有护士跑过的脚步声,又跑远了。监护手环的屏幕上,她的心率曲线猛地蹿上去,又慢慢回落。
我伸手想碰她,她躲开了,缩到床头,抱着膝盖。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特别小,特别旧,像一张被翻过来翻过去的照片。
"六十三年。"我听见自己说。
她的呼吸停了。
"我付了六十三年,留了三天。"我说,"从今早八点算起。现在是第一天。"
病房里,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吵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然后她抓起枕头,用尽全身力气砸在我脸上。
"骗子。"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"大骗子。混蛋。王八蛋。你凭什么,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,"
枕头一下一下砸下来,力气不大,比千夏的抱枕还轻。我没有躲。砸到第七下,枕头掉在了地上。她扑过来,这一次不是抱,是捶,拳头砸在我肩膀上、胸口上,一边砸一边哭,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。
"我的洞刚好,你的就挖开了……哪有这种道理……哪有你这样的……"
由她捶。我的三天还剩两天半,肩膀这种东西,用不着留着。
她捶累了,抓着我的衣领,额头抵在我胸口,哭声低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、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。
"我不要……湊,我不要……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,我不要再把你弄丢了……"
我搂着她,像搂着一件终于拼回去、却还在掉渣的瓷器。
"听我说。"我说,"你听着。我八岁把幸福当掉,换我妈的命。这事儿我从来没后悔过,因为没有幸福,我也可以活,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,就是笑的时候要走程序。可是这些天,我收了你十封信。"
她在我怀里抬起头,泪眼婆娑。
"十封信,让我知道了我那个洞里原来装着什么。原来我这九年不是在过没有幸福的日子,我是在替你保管悲伤的空仓库里,存着一整个你。"我说,"よるか,仓库的租金很贵的。我算了算,用我的三天付账,刚好。"
"什么刚好……"她哑着嗓子,"三天……"
"三天。"我说,"一天逛超市,一天吵架,一天打水漂。日程我都排好了。"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抹了把脸,从床头柜上抓过那张遗愿清单,把上面所有的条目从头到尾划掉,划得纸都要破了。划到最后,她翻过纸,在第一行,原来被涂黑的那一行,一笔一划,重新写:
"和一ノ瀬湊,过完他剩下的日子。"
写完,她把笔一扔,瞪着我,眼睛通红,语气凶得要命:
"那还愣着干什么。"她说,"滚回去睡觉。明天,明天一早,我要吃你煎的荷包蛋。要是敢煎糊,"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软下来,软得几乎听不见。
",煎糊了,我也会说好吃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