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引言三日月よるか，凌晨三点，写给湊的字条（没有寄出）：你这个混蛋。你等着。】
我以为那一夜她会哭到天亮。
凌晨三点，我被隔壁床位的响动惊醒，医院特许我睡在她的病房里，一张折叠床。我睁开眼，看见她正踮着脚站在我的折叠床旁边，手里拿着那张赎当申请书的复印件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我外套口袋里摸走的。
"起来。"她说，"跟我去个地方。"
"凌晨三点。"
"跟我去个地方！"
ココロ堂的后门，凌晨三点四十分，是师傅开的门。她看见我们两个，一点也不意外，让开身，连衣服都是穿戴整齐的，好像她这一辈子就没睡过。
"我就知道你们会来。"她往炉子上坐了一壶水，"丫头，先说好，规矩不能改。"
"我卖我的命。"よるか开门见山，"我的余生，全部，换他的六十三年。你们当铺不是收感情吗？命收不收？"
"不收。"师傅说。
"为什么？！"
"因为你这条命，"师傅把茶碗摆出来，"是他用幸福换回来的。你要是再卖了，他当年的幸福就白当了，丫头，你算算账。他八岁那年，用全部幸福换你这条命；你十七岁这年，再把这条命卖回给我们？那一来一回，他的幸福去了哪里？"
"那你想让我怎么办！"よるか一拍桌子，茶碗跳起来，"眼睁睁看着他，看着他只剩，"
她说不下去。师傅把茶推到她面前。
"丫头，我干这一行五十年，见过想死的，见过想活的，见过想替别人死的。"师傅说，"想替别人死的，我一个都没成全过。你知道为什么？因为那种买卖，账面上是平的，人心是亏的。他死了，你活着，你后半辈子每一天都要替他活，那不是活着，那是背着两个人走路。走不远的。"
"那他要我怎么办！"她的眼泪掉在茶碗里，"洞刚好，他就挖开自己的……哪有这种道理……"
"有。"师傅说。
她抬起头。
"丫头，这世上最重的东西，从来只有本人背得动。他的幸福，九年前是他自己背去当铺的；你的洞，也只能等他自己来填。你以为他签那份赎当申请书，是为了你？"
"那是为了谁？"
"为了他自己。"师傅说，"他背了九年的空仓库，仓库里存着一整个你。他要是不把这份当品赎回去，不把这三天过完，他到死都不知道他的洞里装着什么。丫头，他不是为你死的。他是为'终于知道了'活三天。"
炉上的水开了，呜呜地响。よるか捧着茶碗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她做了最后的挣扎。
"那，"她说，"我把悲伤赎回来。我自己的悲伤，我自己背。把他的承主身份取消，"
"契约合并执行了。"师傅摇头，"现在他的命和这份承接绑在一起。你赎回悲伤，也赎不回他的三天。丫头，账已经结清了。从今早八点起，他的每一天都是花自己的钱买的，一分一毫，堂堂正正。"
"……就没有别的办法了？"
师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炉子上的水又开了一轮。
"有一个。"她说，"规矩之外的办法。"
よるか猛地抬头。
"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。"师傅说，"能发现它的人，自然会发现。发现不了，那就是命。"
这是师傅式的温柔。她把一线希望留在桌上，像一盏没点的小灯，不替你点，也不把它收走。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盏灯是什么，但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。
回到医院，清晨六点。
よるか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很久，看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眼睛肿着，嗓子哑着，对我伸出手。
"一ノ瀬湊。"她说，"谈判破裂。我投降。"
"嗯。"
"但是有条件的投降。"她说，"第一，这三天，你不许说'对不起'，不许说'谢谢你'，不许说'欠你的'。这三个词，禁语。"
"好。"
"第二，日程我来排。你的什么'逛超市、吵架、打水漂'三件套，驳回。太寒酸了。"
"那你想干嘛？"
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她说，"第三，"
她伸出手，小拇指伸到我面前。
"拉钩。"
我看着那根小拇指。九年前，也是这根小拇指，从门缝里伸进来，和我的手按在一起。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个动作值六十三年的利息。
"约定什么？"我问。
"约定你欠我的那些信，"她说，"从今天开始，一封一封还给我。用你的嘴，讲给我听。不许挑好的讲，不许瞒着难过的讲。"
"那得讲很久。"
"你只有三天。"她说，"所以你得快点讲。"
我的手指勾了上去。两根手指按在一起，很用力。和九年前一样的用力。
上午七点五十分，我借用了病房的小厨房。平底锅，油，两个鸡蛋。第一个蛋下锅的时候，油花溅在我手背上，疼得很新鲜，幸福回来以后，连疼都变了味道，以前疼就是疼，现在疼里掺着一点"马上要好了"的盼头，像苦咖啡里落了糖。
第一个蛋糊了边。第二个蛋形状完美。
我把糊的那个装盘端出去的时候，她坐在床上，头发乱蓬蓬的，看着那个荷包蛋，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掉进了盘子里。
"好吃。"她说。
"还没吃呢。"
"程序走完之前我就说了，好吃。"
晨光从窗户铺进来，落在她的头发上，落在盘子上，落在我手背上被油溅红的那个小点上。我在这个瞬间感觉到了幸福，它很轻，很暖，像一枚终于被水流托出水面的小石子。
我在心里对它说：欢迎回来。然后对它说：只有三天，省着点用。
它好像听懂了。那天一整天，它都很乖，该来的时候来，该走的时候也不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