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习题册还回去的当天晚上,苏槐序收拾书包时,又把手伸进了放习题册的夹层。
里面只剩自己的草稿。他翻了一下,才记起那册习题已经还给林见微了。她最后还举着问他需不需要,又把那颗没送出去的糖收回了口袋。
他拿起手机,聊天仍停在昨晚的约定,今天说过的那些话,一句也没有留在这里。
从前和她见完面,回家总还想聊点什么,哪怕路上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。苏槐序点开输入框,看了一会儿,又退了出来。
坐在书桌前,他却又想起了上一世和她在一起的日子。
上一世,他们直到大一下学期才成了恋人。她答应的那天,他连以后过节送什么都想好了。大一暑假,两人第一次住到一起,直到大学毕业以后,他仍喜欢开门时先叫她一声。
林见微会来接他手上的东西。饭后挤在一处看电影,她困了也不肯先睡,靠着他问后来怎么样。他只好调低声音,等她睡着,再把没看完的留到明天。
他曾经以为,往后都能这样过。
起初少见一次朋友,多陪她一个晚上,算不上什么难办的事。她听他说不出门了,会把做好的饭重新热一遍,坐下来时也挨他近些。他喜欢她那样高兴,后来有些邀约,干脆没再提起。
毕业后,他得到了一次去外地工作的机会。他想去,可每次准备跟林见微提起,又总怕她不高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后来终于定下出发的日子,朋友也答应让他先过去住。临行前,林见微却告诉他,朋友那边临时不方便,让他先别过去。
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你去了也没地方安顿,再等等吧。”
她把饭端过来,给他留的位置就在自己旁边。苏槐序没有坐下,拿着手机走到窗边,直接拨了过去。
“我这两天过去,你那边是不是有事?”
朋友在电话那头反倒奇怪。
“你还来?不是说跟见微商量好了,先不过来了?”
苏槐序回头看她。饭已经摆好了,林见微站在桌旁,过了一会儿,才将手里的筷子放下。
他这里得到的是对方不方便,朋友那里听见的却是他不去了。要是没有打这通电话,他还会坐下来,和她一起等一个根本没有发生的变故过去。
苏槐序跟朋友说清楚,挂断电话,把手机放在她面前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去了?”
林见微没有看手机,只看着他。
“我想你再考虑一下。”
“你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了,你就肯留下吗?”
他没回答。她走近时,还是平常在家里跟他说话的模样,饭菜放在身后,两个人的东西也都在这间屋里。
“这里住得不好吗?你回来就能吃饭,东西也不用重新收拾。我们都过了这么久了。”
他记得自己也舍不得。许多东西是两个人一起买的,收起一件,就能想起那天她站在旁边挑选的样子。
但他已经跟朋友重新说好,要去。
“我自己的事,总得让我自己答应。”
林见微望着他。他等了很久,没能等到她答应让他走。
后来的争执里,她强行拦住他,伤了他的手臂。他说疼,说放开,她仍不肯松开。疼得拿不住东西的那几天,她又坐在身边照顾,端来的饭放凉了,还会重新去热。
他伸手去拿,她便替他托住,连碗沿都不让他碰得太重。
“你先把伤养好,好不好?”
苏槐序看着她扶在碗边的手。
“伤好了以后呢?”
她没有把碗交给他。
那时他才开始怕她叫自己的名字。她可以哭着挽留,也可以照顾得比谁都仔细,可只要再提离开,刚才还肯跟他说话的人,就会安静下来,等他改口。
最后他还是离开了。毕业后第二年春天,那场事故发生在另一座城市,那条街上没有林见微,只有他手里的行李和迎面撞来的车灯。
直到手里的手机暗了下去,苏槐序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。
他仍坐在高三时的书桌前。重新按亮屏幕,日期停在2019年5月8日,桌旁的书包还敞着,自己的草稿露在夹层外。
屋里已经很安静,他却没有多少困意。
今天下午,在小广场上,林见微说,自己也有想跟他说的话。他听见时很想留下,直到这会儿,仍记得她抱着本子等回答的样子。
上一世那些高兴的日子没有因为后来受过伤,就变成假的。她认真听过他说话,他也真的期待过跟她住在一起,可他也记得,自己说想离开时,等来了什么。
苏槐序把手机放到一旁,将明天要用的书收进包里。原先放她那本习题本的位置空着,他拉上了拉链。
5月9日,重生后的第二天。
苏槐序照常去了学校。课间,他留在二班,没有再去找林见微。
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,他把练习册翻到没做完的地方,才写了几行,门口便有人叫了他的名字。
替人传话的同学让开,林见微站在二班门外,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。她向那人道了谢,又朝他的座位看过来。
“你很忙吗?”
苏槐序放下笔,起身走出去。昨天还是他背着书包说要走,今天她已经走过那段走廊,站在这里等他了。
他指了指离门口稍远的墙边,两人过去站好。林见微展开纸,他替她压住一角,看见上面印着“升学讲座”几个字。
“昨天那些话,我是认真说的。”
她原本要指给他看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我知道。可我今天来,是有别的事问你。”
苏槐序看着她,把压纸的手收回来。
“什么事?”
通知上有两道蓝色的圈,旁边挤着几行小字。林见微把纸转正,指给他看。
“讲座上可以向老师提问。我写了一个,你帮我看看,这样问清不清楚。”
苏槐序低头看了一眼。她写的是,怎么知道一个专业适不适合自己。
“先看看自己喜欢什么吧。”
林见微抬头瞧他。
“我是让你帮我看问题,又没让你当老师回答。”
苏槐序顿了一下,重新看向那张纸。
“那你想问什么?”
“大学里每天都学些什么,怎么上课。我查过介绍,可上面全是课程名字,看了还是不知道。”
她抚开折边,接着说:
“总得先知道进去以后要学什么,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吧。”
“那就把这个问出来。问老师,大学上课跟高中有什么不同,除了听课,平时还要做些什么。”
“直接这么问?”
“嗯,比问适不适合自己清楚。”
林见微看了看纸上原先写的那句。
“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。”
“刚才没仔细看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她把纸往他面前送了送。苏槐序接住,替她展开折起的那一边。
林见微拔下笔帽,笔尖抵在纸上,却迟迟没写。
“你是不是还要回去做题?”
“先把这个问题写完吧。”
苏槐序将通知往她那边转。林见微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着用笔帽碰了碰纸边。
“你这么看着,我倒不知道怎么写了。”
“就照你刚才说的写。”
“刚才只顾着说你没认真听了。”
他也笑了。她靠着窗台,将通知铺平,原来的问句划掉,新的写在下面。写到中间,又停下来念了念,把一个词换成自己的说法。
苏槐序看见她耳边垂下的头发,想提醒,又等着她写完,没出声。林见微握笔的手沿着那行字慢慢往右移,快碰到窗框时,他将纸往旁边挪了一点,让她能把这行写完。
她抬眼看他,嘴边还留着刚才的笑,笔尖却没停。
以前这样的事,多半是他去问她。一本书,一道题,或者随便什么能说上几句话的事,他都愿意专门走过那段走廊。
今天她自己来了,他仍会高兴。
苏槐序松开纸边,等她写完,没再接着问讲座还准备了什么。昨天的话已经说清楚,他不能因为现在舍不得散,就继续替自己找留下来的话题。
“这回呢?”
林见微把问句递过来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下次先看完再答。”
她盖好笔帽,笑着把通知折起来。纸已经收好了,他还站着,一时竟比她更不知道该怎么道别。
走廊里的同学开始回班,苏槐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回去吧,要上课了。”
“好。你的题也好好看。”
她转身回了一班,他也回到自己的座位,拿开压着草稿的笔。练习册还在没做完的那页,他顺着先前写到的地方继续往下。
放学以后,苏槐序收好书,独自出了校门。
经过往常等人的地方,他没有停留。路口等灯时,手机振了一下,通知里是林见微的名字,下面提示发来一张图片。他还没点开,人群已经开始往前走,便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到了家,书包放上桌,他才重新打开聊天。
照片拍的是店里,门边两把椅子坐了人,桌上有刚端上来的碗。镜头靠近柜台,纸巾盒挪到一旁,桌角叠着几只没收走的空碟。
苏槐序点开看了看,又退回来。
图片下面多了一条撤回提示。
刚才没打开手机的那一会儿,她还说过什么,现在已经看不见了。他往上翻,约好见面的那几句话还在,再往下,就只有这张照片。
苏槐序点进回复处,键盘弹出来,挡住了照片的下半截。
输入框里还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