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,程小满把一张大白纸铺在桌上,秦舟搬来两本厚字典,压住总往里卷的纸角。
“你做设计,还手写?”他问。
“现成的纸,现成的笔,写完就能贴。咱们只有这几天,别等打印店开门了。”
她把宽头笔试在废纸上,线条断了一截,便换另一支。秦舟拿来直尺,问要不要打格,程小满让他先量量玻璃上有多少空处,别写好以后贴不下。
他站到门边,比过门把手和旧营业时间纸条的位置,再回来报给她。桌上的白纸裁去一边,余下刚好能避开把手,不会有人拉门时碰到。
“先写店名。”程小满说,“有些人只认秦爷爷,告示上得让人看出是这家。”
秦舟把守义书屋几个字写到草稿上,又在下面列出星期六、星期日和关店日期。他原想补一句清空库存,看着觉得不太像自己会说的话,便改成旧书便宜出售。
程小满将草稿拉到旁边,先在大白纸上写下店名,接着写周日关店、周末旧书售卖。秦舟看着她写到价格,回头问爷爷:“小说一本五块,薄的故事书两块,其他单标,行吗?”
“行,别把那边一起算进去。”
爷爷挑出来的私人珍藏已经放到柜台后,有几本地方志,还有他常翻的旧版工具书。留言册和借书卡盒也在旁边,上面压着老花镜盒。
秦舟取一张小纸写好留存,放在书堆上,再挪开搁得太近的待售小说,两边空出一个手掌宽的间隔。
“这本工具书还卖?”程小满拿起桌上一本同样大小的书。
爷爷看了书名,说能卖,那本是别人后来送来的,自己常用的另有一本。秦舟让程小满先放回待售区,只把爷爷指认过的留在柜台后。
大告示的末尾,她补上了少量私人珍藏不出售。秦舟检查过时间,提醒她加一句旧书状况不同,挑选时可以翻看。
“全写上就挤了。”程小满把笔停在纸边,“这句另外写个小牌,放桌上,离书近点。”
他用裁下的白纸写好小牌,爷爷看过,叫他把字再写大些。他换一张纸,照着重写,破损书的情况另贴在各自的封皮上。
“这一本封面缺了,里面齐。”秦舟把标好的书拿给爷爷,“这样说明可以吧?”
“可以。有人问哪儿缺,你给他翻到就行。”
程小满写完最后一行,把字典往外挪一点,让纸在桌面摊开。秦舟等墨干透,用透明胶贴到店门玻璃上,字朝着街道。
他退到台阶下看,售卖时间刚好露在门把手上方。
“能看见。”程小满在店里说,“右边再补一条胶,风一吹就卷。”
秦舟补好,试着开合一次门,告示没碰到门框。他收起胶带,一个中年男人停在门前,看完告示,推门进来,朝柜台叫了声秦叔。
爷爷认出他:“建军,你今天不用去店里?”
“晚点去。我从这儿过,才看见您要关门。”
秦舟听爷爷介绍,来人叫许建军,在后街开修车铺,年轻时常到书店借小说。许建军朝秦舟笑道:“小时候见过你,你坐在这儿吃面,汤都滴在书上。”
“这种事您倒记得清楚。”
秦舟把柜台边的书移开,给他留出翻找的地方。许建军看过空出来的下层,问爷爷的腰现在怎么样,得知还得养一阵,便没再问为何不多开几个月。
“我这几年一忙就直接从后街走,真没往前头拐几次。”他说,“这架子还是以前那一个吧?”
爷爷告诉他,外边的换过一只,靠门的没换。许建军顺着指的方向看,认出层板上那块旧贴纸,便说自己以前借过一本长篇,后来没读完,想找来接着看。
“封面有条船,书名我只记住两个字,渡口。是不是很厚?”
秦舟在小说堆里找,拿出两本带河船的封面让他认。许建军看过都摇头,一本颜色太新,一本作者姓氏也对不上。
爷爷问了他当年看的故事,许建军说主角在码头帮工,有一家人住在渡口边,家里总有人出门又回来。
“你找靠门的下层,后面那排。”爷爷对秦舟说,“前头放着红封皮的散文,先拿开。”
秦舟蹲下,照他说的挪开散文。后排那本书脊颜色已经褪了,他拿出来,封面上有条船,船头只露出半个,看着像从画外划进来。
“就是它。”许建军接过书,“《渡口人家》,我怎么把后面两个字忘了。”
他从中间翻开,连过几页,说这段自己还记得,后面就陌生了。纸张比较紧,翻到页缝时他放慢了手,秦舟给他指了指书下方,那里有一处补过的纸。
“这儿修过,字没挡住,您可以翻开看看。”
“看得清。旧书嘛,我要找的就是这本。”
秦舟问他以前是不是也看的这个版,许建军指了指封底的小插图,说那时就在这里画过一个铅笔点,好记自己看到哪儿。点早已擦掉,只剩纸面被压过的浅坑。
爷爷让他下回用纸片夹着,别再往书页上画。许建军答应着,又往那处压痕看了一眼,把封底平平合上。
许建军翻到一段对话,站在柜台前读了一会儿。秦舟没催,先将挪开的散文放回去,再把价签补到外侧,让人不用拉出一整排也能看到。
“上回看到这儿,店里来电话,我走了以后一直没接着看。”许建军合上书,指着自己的修车铺钥匙,“后来总说哪天空了再来,就拖到现在。”
他照标价付了钱,秦舟找一个没破口的纸袋,将小说装进去。纸袋略宽,他把两边往里折,免得书在里面来回撞。
许建军临走时又看了眼门上的告示。
“现在就能买,周末也能来,是吧?”
“对。”秦舟说,“周日得清空,您想再挑就早点过来。”
“我回铺子跟街坊说一声。他们有人还记着您这边的书,周末让他们过来。”
爷爷道了谢。秦舟送到门口,许建军将纸袋放进随身提着的布包,避开里头装工具的小袋子,朝柜台又打了声招呼才走。
程小满刚把桌上的价格牌摆好,正在挪靠窗的小凳,准备跟空箱子放在一起。秦舟想起许建军方才站着翻书,对爷爷说:“这儿留一个位子吧,周末有人想看几页再买,也方便。”
“留着。到关门前,想坐都能坐。”
“桌子也留?”
“桌子一起。买书的人总得有个摊开书的地方。”
程小满把凳子放回窗边,秦舟腾出旁边的小桌,擦掉积灰。他搬走的几本书放到分类区,只给桌上留一块足够摊开一本书的空处。
爷爷从故事书里挑出一本递给他,封面上画着小熊和帐篷,书名是《小熊的夏天》。
“这个放这儿,来的孩子能看。”
秦舟搁好书,试着坐在凳子上。桌子稳当,椅腿也没翘,只是旁边空箱子挡着起身的位置,他又将箱子往柜台方向挪了半步。
程小满把桌角的纸屑收走,给价格牌换了个朝门的位置。门上贴着新写的告示,窗边空出了一个刚收拾好的座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