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，秦舟把门边的书搬进店里，又在台阶上铺好防滑垫。雨水从屋檐落下来，溅湿了门口半块玻璃。
大告示贴在玻璃内侧，字没有淋坏。原本靠门的一摞小说，他都移到桌子里边，免得开门时吹进来的雨沾到书角。
爷爷坐在柜台后，提醒他门槛那里有个低处，雨大了会积水。秦舟把抹布放到那一边，擦完后将水盆挪进柜台，免得来人进门碰到。
一个男人牵着小学生进门，把收起的伞靠在墙边。
“能避会儿雨吗？”他问。
秦舟把门口让开：“进来吧，里面有凳子。”
男孩先擦了鞋底，又回头看父亲。他外套的帽子还扣着，帽檐的水顺着脸旁往下落，父亲给他摘掉帽子，叫他去窗边坐，湿的外套先脱下来。
秦舟让他们把伞放在门边的盆里，盆下垫着旧纸壳。父亲照他说的放好，去柜台前跟秦守义打招呼。
“秦叔，还记得我吗？以前住街尾，经常来您这儿看书。现在搬到新城那边了。”
爷爷认了片刻，问起他父亲的名字，才将人对上。秦舟在旁边听着，来客小学时常跟同学坐在店门口，后来一家搬走，已有多年没来。
“小时候你们来得早，有时门还没开，就站在台阶上等。”爷爷说。
“等进来占凳子。来晚了，只能拿本书靠着架子站。”
父亲朝窗边看了看，儿子已经坐下来，正用纸巾擦外套袖口。他走过去把衣服搭到凳子边，叮嘱孩子别把水滴在桌上，回柜台时又说今天是带儿子去看奶奶，正好经过这边。
他看向玻璃上的告示。
“还好赶上了，晚一星期来就找不着了。”
“到周日，还有几天。”爷爷说。
男人问书卖完后爷爷去哪儿，爷爷告诉他自己回家休息，腰得慢慢养，书店的租期也正好到了。秦舟站在一旁，没再接着解释，去将窗边留着的那一块干桌面擦了一遍。
小桌上放着《小熊的夏天》，正是昨天收拾座位时挑出来的故事书。男孩翻开第一页，问父亲能不能看。
“看吧，手擦干。”父亲把剩下的纸巾递给他。
秦舟告诉孩子，桌上的书都可以翻，坐这里看也行。男孩将书摊开，两边压平，先看封面的帐篷，又翻到里面找一样的画。
“帐篷到后面才有。”秦舟说，“前面他们还在家收拾东西。”
男孩点头，重新翻回第一面，沿着小熊的背包往下看，没有再跳页。秦舟拿走桌旁的水盆，见孩子湿外套离书还远，就把没用完的纸巾放在另一边。
父亲在小说架前挑了三本，有一本是上下册，他看错了书脊，先拿了下册。秦舟在同一摞里找到上册，放到他手边，让他两本一起看。
“这两本成一套，拿回去顺着读。那本是单独的。”
男人确认后，把另外一本原先选的放回架上，仍留下三本。他问其中一本有没有缺页，秦舟让他看封面贴纸，缺的只是书衣，里面已经检查过，补纸的位置也标在页边。
“您自己翻一下，看看字读起来费不费劲。”
男人站在桌边翻了几页，把书的大小比过，说大的那本给自己看，上下册留在母亲家，有空过去就能接着读。
他又拿起架上一本旧菜谱，翻到目录，问爷爷里头有没有教做腌菜。爷爷说记得有，秦舟照目录翻到后面的页数，菜谱的纸色很深，配的图片还是黑白的。
“这本给我妈。她做菜还爱翻纸上的，说手机字太小。”
父亲把菜谱放到三本小说上，让秦舟一起算钱。爷爷看着那页食谱，提醒一句盐的多少得看家里口味，旧书上的分量有时大，一家人吃不用照着做整盆。
“她就爱看这种，边上还能记自己的量。”男人说，“查哪道菜就翻哪一页，也好找。”
秦舟按爷爷标好的价格算了钱，找来纸袋，把菜谱的封面朝外放。今天的雨还没停，他又在袋底垫一层干纸，叫男人提的时候别贴着湿伞。
“我放背包里。”父亲拉开包的外层，先擦掉包口的水，书袋竖着放进去，露出来的那一截也收进拉链里面。
男孩听见拉链声，抬起头，以为要走了，手还压在小熊搭帐篷那一页。父亲告诉他外头仍在下，可以再看几分钟，男孩便继续读，没催着买别的。
秦舟回到柜台将钱和价格记录好。爷爷问他有没有给上下册算成两本，他指着自己写的数，让老人看过，再把那本空出的书摆回架子。
父亲结完账，站到孩子旁边等了一会儿。男孩读完帐篷那一页，才发现父亲手里已经没有纸袋，书都收进背包了。
“爸爸，这本也买吗？”
“你要就买。”
孩子翻到后面，里面还有几篇故事，人物都画在目录旁边。
“我想在这里看，下次还能借别的吗？”
父亲指了指门上的告示，告诉他书店星期日就关门了。男孩看向柜台，问秦舟：“那以后去哪儿借？”
秦舟没立即答。他去过新城的图书馆，老街这边却没有常去的借书地方。他问孩子平常在哪儿看书，男孩说学校教室有一个小书柜，放暑假锁着，自己借的那本开学才能还回去。
“这边离奶奶家很近，我自己走过来也可以。”孩子补了一句。
父亲告诉他，路上要过街，现在仍得跟大人一起。男孩把书朝柜台转了转，让秦舟看目录里的其他故事。
“我今天看不完，能放在这里吗？”
爷爷对孩子说：“这本你今天拿回去也行。”
“奶奶家没地方放，我先放这儿吧。等爸爸下回有空，我再来。”
父亲蹲到桌旁，跟他说清楚只有这几天还能来，下回有空是哪一天现在还没定，不能先跟店里约好了。男孩想了想，找回刚读完的那页，看了一遍小熊用石头压住帐篷边的画。秦舟从柜台取来一张废纸条，让他夹在这页。男孩夹好纸条，才合上书。
父亲向爷爷道了谢，又叫孩子把外套穿上。外头的雨小下来，秦舟给他们取伞，伞尖的水已经在盆里积了一层。
男孩出门前，把故事书放回小桌，封面朝上，书角离桌边还有一段距离。秦舟跟他说路上看着脚下，父亲牵着孩子下了台阶，两人沿屋檐走到路口才撑开伞。
程小满正好送来告示旁用的价格纸。她在门口抖掉伞上的水，问窗边是不是刚有人坐过，秦舟将父子来避雨和孩子借书的事说给她听。
她贴好价格纸，走到靠窗的位置，翻了翻那本故事书。
“咱们光想着卖书了。”她说，“秦爷爷要留下的那些，总不能全堆在家里。”
爷爷指了指柜台后的珍藏：“这些我带回去。还有一些孩子看的，可以留下给人读。”
秦舟看了故事书架，最下面几层都是薄册，有认识字不多的孩子看的，也有小学高年级能读的故事。卖掉一部分会少一些，留下的仍得占地方。
“得有地方放，也得方便人拿到。”他说。
程小满问爷爷：“您舍得让它们离开店？”
“有人看就行。我家那两个书柜也装不下。”
秦舟拿来一个空箱子，放到故事书架旁，暂时没往里装书。《小熊的夏天》还摆在窗边，他在箱侧写了待安置，下面留着一块空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