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公园的沿河步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雨渍。
两侧的垂枝樱被骤雨打落了不少叶片,嵌在泥土里,散发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气。
如果是春天的话,这里大概少不了来赏樱的人。
可现在是夏末,炽烈的日光会消磨人们踏青的兴致。
“祭典的时候,这里可是花火大会的会场呢。”
沿着广濑川漫步,外婆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。
“一定很热闹吧。”
铃谷冬月低着头,目光沿着玛丽珍鞋的漆皮鞋头向前延伸。
“毕竟是难得的祭典嘛。”
难得的祭典。
不用亲眼看到,也能想象出来花火大会的盛况。
所谓的祭典其实不一定有趣,甚至不如说对于年年月月生活于此的本地人来说,祭典是每年都会准时上演的重播演剧,谈不上新鲜感,更遑论热衷。
可即便如此,每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时刻,会场却永远是人挤着人,手牵着手。
比起祭典本身,人们往往更在意的是“和某人一起参加祭典”这件事。
在祭典的氛围里,和某人一起度过一段时光,远比祭典本身更被人们向往。
可是...到头来她却错过了这个夏天的每一场祭典。
明明,这是她头一回生出“想和某人一起参加祭典”的想法。
“我们一家人一起拍张照吧。”
走到木芥子人偶塔,爸爸发出了如此提议。
“好啊。”
没等妈妈发表意见,外婆便欣然应下。
“咔嚓”——
好心路人按动手机相机的快门,一张电子影像便留在了内存之中。
“小月怎么是这副表情。”
妈妈和外婆围住了拿着手机的爸爸,铃谷冬月站在步道旁,用脚踢着碎石子。
她的表情很奇怪吗?
她拿起手机,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庞。
眼角是低垂的,嘴角也是低垂的,一双眼睛暗沉得就像是无月之夜的海面。
的确看起来有些怪。
她收起手机,用左右手的食指撑起嘴角,用外力挤出一副笑容,可当手指离开的瞬间,嘴角却再次回落了下去。
对她来说...好像笑出来是一件艰难的事情。
她没办法对着外婆摇晃瘦削的背影坦然露出笑容。
一想起昨天在厨房偶然见到的药盒,她的心脏就钝钝地生疼。
就好像有一把锤子正在用力地敲击着她的胸膛。
为什么...
铃谷冬月紧紧咬着牙关。
为什么明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,却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瞒着她?
爸爸妈妈一定提前就知道了吧?为什么不提前和她说,回来多陪陪外婆?
明明只要跟她说了,夏Comi什么的她完全就可以抛下不去。
“小月?”
妈妈率先发现了她的异常。
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妈妈瞥了一眼外婆,急忙跑过来,扶住了她的肩膀,伸手摸向她的额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铃谷冬月轻轻挡住妈妈的手,“只是...”
她张了张嘴,话断在了半句。
她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能说些什么呢?当着外婆的面,戳穿她们煞费苦心营造出来的假象吗?
将这残存的温馨无情破坏掉,让一家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?
铃谷冬月自认做不出来这种事情。
“小月?你想说什么?”
妈妈的手僵在半空,沉重又无力地缓缓落下,搭在铃谷冬月的肩膀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没事的。”
双颊的肌肉酸得可怕,可铃谷冬月还是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勉强过关的笑容。
“你在勉强自己吧,小月。”
妈妈的声音如同法庭上轻轻敲下的法槌。
力道很轻,声音不响,却像是山一般压了上来。
“没有...”
“你发现了吧,小月。”
铃谷冬月的嘴唇动了动,扭开脸,望向广濑川的河面。
水流反射着刺眼的日光,如针一般戳进她的胸膛。
“发现什么?”
“外婆的事情。”
铃谷冬月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她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令她无地自容的地方,可是双脚却像是被种进了泥土里一般无法动弹,不止如此,就连双手也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“静子。”
察觉到这边诡异的气氛,爸爸过来,揽住了妈妈的肩膀。
“拓也,静子,既然小月已经发现了...就告诉她吧。”
外婆的声音很细,如果不是仔细听的话甚至会被广濑川的水流声掩盖住。
“妈...”
妈妈的肩膀忽然颤抖起来,原本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在极短的一瞬间里烟消云散。
紧接着两颗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。
“一直以来辛苦你了,静子。”
外婆走到妈妈身边,把手举到最高,轻轻摸了摸妈妈的脸颊。
“还是我来和小月说吧。”
外婆的手离开妈妈,抓住了铃谷冬月的手。
“小月。”
“外婆...”
“本来想着等小月回去了,再让静子告诉你的。结果还是没瞒住我们小月啊。”
外婆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,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铃谷冬月的手背,久久不肯放开。
“外婆啊,大概就只能陪小月这最后几天了。”
轰隆——
明明是大晴天,铃谷冬月却觉得浑身都冷得发抖。
好像有一声惊雷在她的脑海里炸响,她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,嗡嗡地耳鸣着,喉咙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抱歉和小月说了谎话,外婆我啊...已经没机会再看见小月穿制服的样子了。”
外婆平静地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好像她嘴里那个“只有这最后几天”的人根本不是她。
“骗人...”
“不是说好寒假的时候要看我穿制服吗?”
“不是明年祭典要给我穿浴衣的吗?”
“不是还要给我煮荞麦面吃的吗?”
“不是...要看我穿白无垢的样子吗?”
铃谷冬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,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些话。
“小月!”妈妈低低地喝了一声。
“这些事情外婆也想做,可是...这回神明大人没有给外婆时间了。”
外婆柔柔地笑了笑,可她的眼睛却一点点黯淡下来。
好像在一瞬间,一直支撑着她的那一口气泄了。
她肉眼可见地衰弱了,就像是被疾风骤雨从母树上打落的樱叶。
“妈!”
妈妈猛地半跪下去,扶住外婆的身子。
“我来打119。”
爸爸连忙将手中横着的手机摆正,退出相机,点开拨号盘。
铃谷冬月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,像是个失魂落魄的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