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持续刺激着鼻腔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走廊,将走廊的光影平分一半。
铃谷冬月蜷缩在铁制排椅上,玛丽珍鞋的坡跟轻轻踩住座椅的边缘。
路过的护士小姐下意识先要提醒她,可瞟了一眼她身旁病房门口的姓名牌,最终叹息着视而不见。
医生和爸爸的交谈她全部听见了。
在横须贺的时候,她一直被瞒得很好。
肝癌晚期的外婆早在七月便被医生告知时日无多。
她的身体机能大概早就彻底毁坏了,她是凭着意志力一直坚持到现在的。
如果她没能察觉到的话...外婆是不是会为了瞒到她离开,所以就能再多延寿几天?
如果她能不去什么夏Comi,早点回来的话,是不是就可以陪外婆更长时间了?
如果...可惜没有如果。
现实不是galgame,可以存档也可以重来。
铃谷冬月静静地倚靠着墙壁,双目凝视着对面墙上悬挂着的节能灯。
她的心被低气压笼罩着,她觉得此时应该哭一场,可把眼眶憋红了都流不出一滴泪来。
她甚至像是个哲学家一样思考着生与死的意义。
死亡。
本来她应该是一家人中最能接受这件事的人。
她太懂死是什么感觉了。
呼吸在一瞬间停止,四肢像是失灵的机械,恍恍惚惚便听不见了,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。
这样的事情...她经历过一回。
可是当外婆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的那一刻,她连机器屏幕上的心电图都不敢多看一眼。
甚至都不敢待在房间里。
今天是浦贺港祭的日子,如果她回到横须贺的话,大概能看到浦贺水道上空竞相绽放的烟花。
她颤抖着从口袋摸出手机,解锁,亮屏。
手指停在了电话的图案上。
她...该拨通这个电话吗?
那边应该在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祭典开场吧?
她要自私地将他拖进她的情绪泥沼吗?
可是...除了他,她还可以拜托谁呢?
谁能够暂时接纳她四散飘荡的灵魂呢?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恍惚间,手指已经代替大脑做了决定。
几乎是同时,那边便接通了。
“铃谷同学?”
伴随着很吵闹的背景音,他大概已经在街上了。
铃谷冬月的指尖紧紧攥着手机的两侧。
“...你怎么了,铃谷同学?”
“我...”
“你哭了吗?发生什么了?你在哪里?”
“...”
铃谷冬月的嘴唇张了又闭,徒留沉重的吐息。
到头来打通了电话,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你在哪里?”
“...医院。”
“哪一所医院?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...不是我看医生。”
铃谷冬月尽力抑制着哭泣的冲动。
她该怎么隔着电话将她的伤痛袒露给他看呢?
她做不到。
“你到底在哪里?”
“什么啊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当然是来找你。”
“不用了...都说了不是我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便被泷野航平打断了。
“铃谷同学都快哭了吧?我听得出来的,不用向我逞强。”
可是...
“祭典,不要紧吗?你约了横山他们的吧。”
“这些你都不要管,你就说,你需不需要我来你身边就好了。”
铃谷冬月的嘴张了张,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她需要他吗?他来能做什么?他应该来吗?
这些事情她都来不及想,或者说凭她现在混沌的脑袋根本没有余力思考这些事情。
“东北大学病院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
电话那边响起了风声,大概是他跑了起来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,帮我...带一套制服过来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谢谢——”
铃谷冬月的话还没有说完,那端便挂断了电话。
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,脸深深埋进双腿之间。
这样就没有人能看见落下的泪滴。
...
泷野航平接到电话时,他正和横山翔太一起,站在阿贺野里奈的楼下。
铃谷同学?怎么会是她?
这还是铃谷同学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。
来不及多想,他果断地接通电话,可电话那头却安静得可怕。
铃谷同学的呼吸很重。
问了好几遍她终于说话了,声音颤抖得不像话,带着哭腔。
泷野航平一愣,印象里铃谷同学从来没有这样过。
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,现在的她一定很需要人陪着吧?不然也不会主动打电话过来。
他在一瞬间便决定了要去仙台找她。
好在铃谷同学说了所在地,让他能够有的放矢。
不过...她说要带一套制服?
肯定有什么原因。
“横山。”
他拍了拍横山翔太的肩膀,双手在胸前合十,微微鞠躬道歉。
“我临时有点事情,晚上就失陪了。还有,能不能帮我找阿贺野同学借一套制服?”
横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望向泷野航平的脸,没有立即说话。
“是因为铃谷吧?”
“嗯,她现在需要我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呢?”
泷野航平愣了愣,旋即,横山便在他的背后用力推了一把。
“和我一起闲逛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,可女孩子打电话过来说需要你的话,是万万不能迟到的。”
“横山,你...”
泷野航平没想到横山翔太会有如此反应。
“你等我五分钟...不,三分钟,我会把里奈酱的制服扔下来的,你捡起来,就往车站跑,以你的速度能赶上的。”
泷野航平的嘴唇动了动,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用拳头轻轻锤了横山的胸口一拳。
横山也没再说什么,他熟练地打开了阿贺野家院子的门锁,轻车熟路地进入玄关上了楼。
不到三分钟的时间,一套横高的女式夏季制服便从二楼窗户飞了下来。
泷野航平稳稳接住,转身,朝着车站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
“跑起来!泷野!”
身后传来横山的呐喊,泷野航平没有回头,而是将速度踢到了最快。
一定要赶上!
铃谷同学,等着我!
...
铃谷冬月不知道在走廊的铁排椅上坐了多久。
太阳落山了,走廊里连一半的日光都看不见了。
白炽灯的冷光平等地将每一处角落照亮。
远处的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随之而来的还有工作人员的呵斥声。
她抬起头,木然地望向声音的来源。
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度涌进眼眶,模糊了少年的身影。
“铃谷同学。”
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急促的气音。
“我来了。”
泷野航平还没来得及把手中攥住的制服放下,忽然被铃谷冬月用力地抱住。
怀中少女全身上下都在颤抖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伸手,用同样的力道抱紧了铃谷冬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