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月。”
铃谷拓也走出病房,轻轻阖上了门。
他望向安静坐在门口的女儿,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,陪在她身边的少年。
女儿穿着学校的制服,不用想也是那个少年从横须贺带来的。
他有些好奇那个少年的身份,不过现在并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。
“进去看看你的外婆吧。”
铃谷拓也轻轻拍了拍铃谷冬月的肩,手摸索着从口袋中摸出一包软包七星,颤抖着倒出一根叼在嘴里,向着吸烟室的方向走去。
“好。”
铃谷冬月站起身,轻轻理了理扎在裙子里的衬衫下摆。
老实说,这身衣服她穿着并不合身。
阿贺野里奈的身高更高,裙子的长度她自己改过,这身制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不过,有总比没有强。
铃谷冬月望了一眼泷野航平,转过身,拉开了重症病房的门。
“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门轻轻阖上。
看不懂的医疗设备运转着,妈妈坐在病床旁,眼角红肿着,像是刚刚哭过。
地上随意丢着揪成一团的卫生纸,印象中妈妈是很讲究的人,但此时也没有再顾及这些小节。
外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眼睛微微闭着。
看着她,铃谷冬月想起了外婆家院子里那些干枯的盆景。
明明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却还是勉强装扮一新,为这个夏天远道而来的客人展现出最富有生机的一面。
“外婆,我来了。”
铃谷冬月双手轻轻握住洁白被单下无力垂下的那只手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拉住外婆的手。
外婆的手很粗糙,带着经年累月操持家务打磨的茧子,拉住她手的时候会被不小心剐到,硬硬的有些硌手。
可就是这双手,为她煮了一碗又一碗的荞麦面。
她知道的,荞麦面并不好做。
面条是特意买的,提前一天便要煮好,煮的时候要时刻注意火候,时间不到会硬,时间长了会烂;煮好之后的面条还要过凉水,过了凉水后要放在提前调好的酱汁里静腌,在冰箱里度过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早再由那双长着老茧的手端出来,放在她的面前。
而这样一碗荞麦面,过了今晚,就再也吃不到了。
铃谷冬月拉紧了那只手。
好像这样就可以挽留住将要走远的人。
“小月。”
外婆睁开眼,在妈妈的搀扶下,背靠着枕头坐起身。
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红润起来。
“这是...横须贺那边的制服吗?”
“嗯,你快看看,好看吗?”
铃谷冬月站起身,牵起裙摆转了个圈,背过身的瞬间她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哈哈哈,不愧是我们小月呢,简直比静子当年还漂亮。”
外婆笑了,笑的时候露出上下两排残缺不齐的牙齿,牵扯着干瘪的脸颊微微颤动,皱纹像是水波一样化开。
“那是当然啦。”
铃谷冬月笑了笑,压在心头的积雨云也终于落下雨来。
“傻孩子,哪有笑着哭的。”
外婆抬起手臂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珠泪。
“我没哭。”
铃谷冬月仰起头,让泪水不至于落下。
“抱歉呢,没办法陪小月参加祭典了,浴衣就让静子帮你穿吧。”
“嗯。”
铃谷冬月猛地擦了一把眼泪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傻孩子,不用那么夸张,外婆看得见。”
外婆的双手轻轻将她的手包在中心。
“我昨天做的荞麦面在冰箱里,回去记得吃,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嗯,我会吃的。”
铃谷冬月清楚地感觉到外婆的手指颤了颤。
“好啦,该说的话都差不多说过啦,感谢老天,感谢佛祖,感谢上帝。”
外婆低下头,像是在感谢不知道哪个教派的神明。
“就是...没机会看到小月穿白无垢的样子了。不过...比起白无垢,小月应该更喜欢婚纱一点吧?”
“那种事情...怎么样都好。”
“哈哈,这怎么能是怎么样都好的事情。”外婆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铃谷冬月的手背,“愿意这个时候赶到仙台来的男孩子,是个不错的孩子呢。”
铃谷冬月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外婆怎么知道...”
“能做出这么快把制服送过来的事情,只有可能是喜欢小月的男孩子吧。”
“的确...是呢。”
铃谷冬月的眉眼低垂着。
“小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孩子也好,其他人也好,不管谁能给小月幸福,外婆都要给他说一声谢谢。”
“这种事情...还太早了啦。”
“哈哈,或许是吧。”
外婆干干地笑了笑,紧接着就是咳嗽,妈妈想要按下护士铃,却被外婆摇头阻止了。
“小月。”
“嗯?”
“要幸福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回答。
外婆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她微笑着,眼睛缓缓闭上。
嘟——
心电检测设备发出尖锐的长音,走廊也传来急促的脚步。
铃谷冬月呆呆地站在病床旁。
外婆的手缓缓从她的手上滑落,掌根的茧子划得她手背生疼,她低头,望见一条长长的白色划痕。
然后便看不见了,水花化作光斑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的嗓子紧得发疼,无论是嚎啕还是呜咽都无法从那里漏出一丝声音。
她后退了两步,手摸索着扶住窗台,从而不至于摔倒在地。
和预想中的见面不太一样。
没有哭天抢地,没有声嘶力竭,甚至连眼泪都没掉多少。
然后,便是永诀。
这是她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死亡。
死是什么呢?
是沉默。
是微笑。
是手背的划痕。
是冰箱里的荞麦面。
是来不及回应的“要幸福”。
后知后觉的她终于开始感受到悲伤了。
那是一种介乎疲惫与疼痛之间的糟糕感觉,很快便席卷全身。
她想要蹲下,可腰却弯不下来。
无数的记忆跨越时间,如雪花一般纷纷降落在她的心头。
具体有哪些事她记不清了,甚至于具体的人她也记不清了。
忽然,雪花化成了冰晶,棱角分明,将她的心脏切割得鲜血淋漓。
她像是夜游神一般踉跄着走出病房,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
她很想干呕,却又怕弯下腰会把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。
“铃谷同学。”
一双手臂悄然落在了她的肩头。
“节哀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