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事情是从一个陌生人的到来开始变得不一样。 那天下午，陆柚照常躺在床上，针管刚拔出来，手背上按着一团棉花。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，数到四十几的时候，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像林阿姨的，也不像陈医生的。那双鞋踩在地砖上，声音很重，很急，后面还跟着好几双。 他睁开眼。门被推开了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，身后是院长和两个穿西装的人。男人的目光扫过房间，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瓶，扫过陆柚手臂上的针眼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眉头皱了一下。 “就是这个房间？”他问。 院长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李警官，这是我们的常规医疗观察——” “我问你是不是这个房间。” 院长的笑容僵住了。 陆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看见那个李警官走到床边，蹲下来，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那些针眼有新有旧，旧的已经变成浅褐色的点，新的还泛着红，像被蚊子叮过。 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 “陆柚。” “你在这里多久了？” 陆柚想了想。他记不清了。日子一天一天过，每天都是一样的白墙，一样的针管，一样的甜糖浆，一样的醒来。妈妈每晚都来，所以他觉得应该没有多久。 “一个月……吧。”他说。 李警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长。院长别过脸去。 后来陆柚才知道，那天明康福利院被查了。明康医药集团被举报，举报人是内部一个刚入职的年轻研究员。她看到了M-0427号档案里的备注——“受试者为六岁孤儿，无监护人，创伤后应激障碍诱导成功，代偿性幻想稳定”——然后她复印了所有文件，交到了检察院。 查封那天来了很多人。穿制服的，穿西装的，扛摄像机的。院子里停满了车，警车、黑色轿车、还有一辆面包车。孩子们被集中在食堂里，每人发了一张毯子和一杯温水。陆柚抱着小熊坐在角落，看着那些大人来来往往。 有个女记者想凑过来拍照，被一个警察挡住了。“未成年，别拍。”女记者悻悻地收起相机，在本子上飞快地写。 林阿姨站在走廊尽头，双手绞在一起，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。陈医生被两个警察带走了，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，他低着头，眼镜歪了也没扶。陆柚盯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那个每天温和地问他“想不想妈妈”的人，变得很陌生。 下午，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，但不是明康的。他们是市儿童医院的，每个人胸口都别着正规的工牌。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坐在陆柚对面，翻开他的病历，一边看一边摇头。 “这个孩子被用了三种未经批准的神经抑制剂，还有致幻剂诱导测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是陆柚听见了，“至少做了二十次注射。他才六岁。” 旁边的护士倒吸了一口气。 女医生合上病历，看着陆柚。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眼角有很深的皱纹，和妈妈的妈妈——他从来没见过外婆——也许差不多。“小朋友，阿姨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好不好？” 陆柚点了点头。她给他听心跳，量血压，翻开眼皮看瞳孔，又在他手臂上按了按。按到手腕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 “这道疤是怎么来的？” “妈妈抓的。” 女医生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妈妈在哪里？” “在窗外。” 女医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但她转头对护士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幻觉已固化，需要长期心理干预。” 那天晚上，明康福利院的所有孩子被分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。陆柚不知道其他孩子去了哪里。他只知道自己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，车里还有一个比他小的女孩，一路上都在哭，说要找林阿姨。陆柚没有哭。他抱着小熊坐在窗口，看着明康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 面包车开了很久，久到陆柚又睡着了。梦里妈妈坐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，轻轻哼着歌。是游乐园里车上放过的那首歌。他靠在妈妈胳膊上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。 醒来的时候，车停了。窗外是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房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“市儿童福利院”。楼房看起来很旧，墙皮有些剥落，但院子里干干净净，花坛里种着月季，红的粉的开得热闹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，短发，微胖，穿着棕色毛衣，正和送他来的医生说话。 “这孩子情况特殊，需要定期复查，尤其是神经系统——” “行行行，我知道了。”女人接过档案翻了两页，眉头皱起来，“哎哟，又是明康那档子事。作孽啊。”她弯下腰，看着刚下车的陆柚。她的脸很圆，皮肤有点糙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像两条月牙。 “你叫陆柚？” “嗯。” “我姓赵，你叫我赵妈妈就行。以后你住这儿，饿不着，冻不着，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。”她伸手去拉他，陆柚往后退了一步，把小熊抱得更紧。 赵妈妈也不恼，直起身来：“行，先不拉手。跟我来吧，看看你的房间。” 福利院的房间比明康的小，四张上下铺，住了八个男孩。床单是蓝白格子的，枕头上印着卡通狗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叶子油亮亮的。赵妈妈给了他一个铁皮柜子，说钥匙自己收好，丢了她也不管。 和陆柚邻床的男孩叫大宇，九岁，圆脸寸头，正趴在床上看一本皱巴巴的漫画。见陆柚进来，抬了抬下巴：“新来的？” 陆柚点了点头。 “你那个熊挺好看的。”大宇翻了一页漫画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 “小熊。” “我知道是小熊，我问它叫什么名字。” 陆柚想了想。他从来没有给小熊起过名字。妈妈买的时候就叫它小熊。“就叫小熊。” 大宇耸了耸肩，继续看漫画去了。 这里的晚饭比明康热闹得多。八个男孩围着一张长条桌，菜盆端上来，瞬间就见了底。大宇抢了最后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发现是姜，呸呸呸吐出来，全桌人哄堂大笑。赵妈妈站在门口叉着腰骂：“大宇你再挑食明天给你光吃姜！” 陆柚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是一碗白米饭和两筷子青菜。他不抢，也抢不过。但大宇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土豆扔进他碗里，头也没抬地说：“新来的多吃点，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 晚上八点半熄灯。八个男孩挤在一个房间里，有人打呼噜，有人说梦话，有人偷偷在被子底下看漫画。陆柚躺在靠窗的下铺，盯着天花板上一点月光。小熊睡在他胳膊弯里。 他没有等到妈妈。 第二天也没有。 第三天夜里，他开始觉得不对劲。他的手臂不疼了，脑袋也不晕了。没有甜糖浆，没有白房间，没有陈叔叔温和的声音。白天他在院子里玩滑梯，和别的孩子追跑打闹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。赵妈妈给他涂碘伏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。一切都很清晰，清晰得有点陌生。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，盯着窗户。窗外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，只有树影，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。 “妈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 没有人回答。 “妈妈。”他的声音大了一点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。 还是没有人。 他坐起来，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。玻璃很凉。他把额头抵上去，用力抵着，好像只要贴得够紧，就能穿过这层玻璃，回到那个有旋转木马的梦里去。 “妈妈——”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。那是他自那场车祸以来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声音。不是哭，比哭更尖，更细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 邻床的大宇翻了个身：“你干嘛呢？大半夜的。” 陆柚没有理他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对着外面的黑暗喊了一声：“妈妈！” 声音被夜风吹散了。院子里空空荡荡，花坛里的月季在风里摇晃。什么人都没有。 大宇从床上跳下来，跑到门口喊：“赵妈妈！赵妈妈！新来的那个不对劲！” 赵妈妈披着外套跑进来的时候，陆柚正蹲在窗台上，赤着脚，一手抱着小熊，一手死死抓着窗框。他的肩膀在抖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月光照着他的脸，上面全是水痕。 “哎哟我的祖宗！”赵妈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，一把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，按在怀里。她的毛衣上有油烟味，有肥皂味，还有一点药膏味。 “怎么了怎么了？”她拍着他的背，“做梦了？梦见什么了？” 陆柚不回答。他把脸埋在她肩膀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他哭得毫无章法，毫无节制，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。他哭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大宇在旁边站着都打了个哈欠，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 赵妈妈一直没松手。她就那么抱着他，拍着他的背，嘴里念叨着“没事了没事了”。后来她感觉到了什么，低头去看他的手腕。月光底下，那道浅粉色的疤被泡在泪水里，红得发亮。 她什么都明白了。 “好孩子，”赵妈妈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，搓了搓，“哭出来就好。哭出来，就过去了。” 陆柚抽噎着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，鼻涕糊了一脸。他哭得那么难看，那么狼狈，那么像一个真正的六岁小孩。 “妈妈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妈妈不见了。” 赵妈妈把他湿漉漉的脸按回自己肩膀上。“妈妈没不见。妈妈在你心里头呢。你记得她，她就一直在。” 陆柚闭上眼睛。他的右手被赵妈妈攥着，暖暖的，很粗糙。和妈妈的手不一样，但是也很暖。 那天晚上他哭累了，倒在赵妈妈怀里睡着了。赵妈妈把他放回床上，盖好被子，小熊塞进他怀里。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皱着眉头睡觉的样子，叹了口气。 “作孽啊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 后来陆柚再也没有见过妈妈。至少不是在窗户外面。但有时候他会做梦。梦里旋转木马还在转，音乐还在响，妈妈站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拍他，爸爸肩上扛着一根蓝色的棉花糖。 晚霞很红。风很好。 “下次还来。” “好。” 他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旁边的小熊歪着脑袋，窗外有鸟叫。大宇在隔壁床上踢被子，赵妈妈在走廊里喊：“起床了起床了！再不起来早饭没了！” 陆柚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右手腕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是浅粉色的，细细的，像一根被拉长的线。他没有去摸它。 他只是把小熊抱起来，下床穿鞋，推开门，走进新的一天。 走廊尽头的公告板上贴着一张通知。那是市儿童福利院例行的体检安排，抬头印着红章：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。陆柚还不认识那么多字，但他看到了“体检”两个字。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阿姨说，要定期复查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已经淡了，变成浅褐色的点，像撒在皮肤上的芝麻。再过些日子，也许就看不见了。 他把手背翻过去，攥紧小熊的耳朵，朝食堂跑去。 远处传来大宇的笑声，赵妈妈的骂声，还有其他孩子吵吵嚷嚷的叫声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。陆柚踩着那条光跑过去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 那回声很轻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