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初遇

陆柚在市儿童福利院的第二年春天，长高了一截。 赵妈妈拿卷尺给他量的时候，他踮着脚尖偷看了好几次，生怕自己不够格。福利院有个规矩，满七岁的孩子，只要身体评估过关，就能去对面的公立小学上学。大宇去年就去了，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，回来的时候书包往床上一扔，喊一声“累死了”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陆柚。 “学校发的，我不爱吃甜的。”大宇每次都这么说。陆柚知道大宇爱吃甜的，他只是嘴硬。 陆柚也想上学。他想背书包，想有自己的课本，想在课桌后面坐着，听老师在上面讲课。他还在明康的时候，陈医生给他做过智力测试，说他“认知能力超前，记忆力优异”。那些词他听不懂，但他记得自己拼拼图总是比别的孩子快。他想上学。他想做点别的孩子都在做的事。 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，赵妈妈把他叫到办公室，递给他一张纸。 “入学通知。下周一去报到，二年级。”赵妈妈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，“你测试成绩不错，直接跳过了学前班和一年级。高不高兴？” 陆柚捏着那张纸，点了点头。他的心跳得有点快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 “谢谢赵妈妈。” “谢什么，你自己争气。”赵妈妈摆摆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去了好好学，别跟大宇似的，天天被老师点名。” 报到那天早上，赵妈妈给他换上了一套新衣服——白衬衫、深蓝色裤子、一双黑色帆布鞋。福利院孩子上学都穿这个，统一的，用社会捐赠的款子买的。大宇站在门口看他，吹了一声口哨：“哟，人模狗样的。” 陆柚没理他，低头系鞋带。手有点抖，系了两次才系好。他把小熊塞进书包里，想了想又拿出来，放回枕头边上。 “小熊不去吗？”大宇问。 “学校不让带玩具。” “那你带我的橡皮，上面有恐龙，可酷了。”大宇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块咬得坑坑洼洼的橡皮塞给他。陆柚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。橡皮上确实有恐龙图案，绿色的，张着嘴。 他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，赵妈妈在门口喊：“放学早点回来！别在路上玩水！” 陆柚挥了挥手，没有回头。他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，像是要把脚下的路踩实了。 学校不大，一栋三层的教学楼，操场上有两个篮球架和一个爬满藤蔓的凉亭。陆柚被分在二年级三班，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，姓周，说话声音很轻。她把他领到讲台旁边，对全班说：“这是新同学，叫陆柚。大家要好好相处。” 教室里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陆柚站得笔直，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。有人在窃窃私语，有人趴在桌上打哈欠，有人冲他笑了笑。他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，桌上摆着一只粉色铅笔盒。 “陆柚，你先坐那儿吧。”周老师指了指那个空位。 陆柚走过去，把书包放好。坐下来的那一刻，他的手心全是汗。大宇的恐龙橡皮被他攥得发烫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翻开课本。书页上有淡淡的油墨味，陌生而好闻。 第一节课是语文。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春”字，让大家组词。陆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春天。春游。春暖花开。他想到了那天的游乐园，旋转木马在阳光底下转，妈妈举着棉花糖冲他笑。他低下头，在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：春天。然后飞快地擦掉了。 下课的时候，几个同学围过来。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问他：“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？” 陆柚张了张嘴。他该怎么说？明康福利院？还是之前的福利院？他还没来得及回答，旁边一个圆脸男孩抢着说：“我知道，他是福利院的。我妈说福利院的孩子都在咱们学校上学。” 马尾辫女孩“哦”了一声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“那你中午在哪儿吃饭？食堂还是回家？” “食堂。”陆柚说。 “我也在食堂！我们一起吃吧。”女孩叫方小甜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像赵妈妈。 陆柚点了点头。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。 那天下课以后，他跟着路队走回福利院。大宇已经在院子里了，正和几个男孩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。见他回来，大宇远远地喊了一声：“怎么样？老师凶不凶？” “不凶。” “那你哭没哭？” “没有。” “行啊你。”大宇跑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走，吃饭去。今天有红烧肉，我帮你占了位置。” 陆柚跟着他走进食堂。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他端着餐盘找到自己的位置，红烧肉果然还在。他坐下来，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肥而不腻，咸中带甜。 他想，这就是学校，这就是上学。他做到了。 苏晓晓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到福利院的。 那天陆柚刚写完作业，正趴在床上看大宇借给他的漫画。窗外的雨很大，打在玻璃上啪啪响。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，然后是一阵脚步声，有人上楼来了。 赵妈妈推开门，身后站着一个女孩。 她比陆柚矮半个头，瘦得像一根竹签。头发乱糟糟的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人外套，袖子卷了好几圈。她低着头，陆柚看不见她的脸，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 “陆柚，大宇，这是新来的妹妹，叫苏晓晓。今晚先睡你们隔壁的空床。”赵妈妈把女孩往前推了推，“晓晓，别怕，这里都是好孩子。” 苏晓晓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 赵妈妈叹了口气，蹲下来帮她把湿外套脱掉。“先去洗个热水澡，换身干衣服。晚饭吃了没有？” 苏晓晓摇了摇头。 “那阿姨给你煮碗面。”赵妈妈牵着她往外走，回头对陆柚使了个眼色，“帮阿姨照顾一下妹妹，待会儿她洗完澡你带她认认路。” 陆柚点了点头。赵妈妈走了以后，大宇凑过来小声说：“这妹妹看起来好惨，跟丢了魂似的。” 陆柚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苏晓晓刚才站过的地方，地砖上有一小滩水渍。她的鞋子，一双粉色的旧运动鞋，鞋底已经磨得发白，鞋带断了一根。他认得那种眼神。他认得那种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的姿势。他在镜子里见过。 苏晓晓洗完澡出来的时候，换上了福利院的蓝白格子睡衣。衣服有点大，肩膀垮着。她的头发吹得半干，软塌塌地搭在肩上。赵妈妈端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放在桌上，热气腾腾的。 “慢慢吃，不够锅里还有。” 苏晓晓坐在桌前，盯着那碗面。赵妈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，她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，低头开始吃。吃得很慢，一根一根地挑，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 陆柚坐在旁边的长椅上，假装在看漫画。他用余光观察着她。她的手指很细，指甲咬得秃秃的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眼睛是肿的，眼皮红红的，像是哭了很久。她看起来比他还小，可能只有五岁。 大宇在旁边嘀咕：“面都坨了，还不快吃。” 陆柚踢了他一脚。 苏晓晓终于把那碗面吃完了。赵妈妈收走碗筷，又交代了几句，下楼去了。房间里只剩下陆柚、大宇和苏晓晓三个人。雨还在下，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。 苏晓晓坐在桌前没有动。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。陆柚看见有水滴从她脸上落下来，滴在桌面上。她用手背去擦，越擦越多。 大宇挠了挠头，有点不知所措。“哎，你别哭啊。赵妈妈煮的面很好吃的，你吃完就不难过了。” 苏晓晓反而哭得更厉害了。她趴在桌上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陆柚放下漫画，从床上下来，走到她旁边。他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了大宇给他的那块恐龙橡皮，放在她面前。 “给你。” 苏晓晓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。眼睛红得像兔子，湿漉漉的。她看了看橡皮，又看了看陆柚。 “上面有恐龙。”陆柚说，“大宇说很酷。” 苏晓晓抽噎了一下，伸手把橡皮拿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 “我叫陆柚。他叫大宇。”陆柚指了指旁边，“你叫什么？” “苏……苏晓晓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 “苏晓晓，你为什么会来这里？”大宇问。 苏晓晓的嘴唇抖了抖。她低下头，攥着橡皮的手指发白。过了好久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：“我爸爸妈妈……开车……下雨……好大的雨……我醒过来的时候，他们就不在了……” 陆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 他看着苏晓晓低垂的脑袋，看着她攥紧橡皮的手，看着她肩膀上微微的颤抖。那些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他以为已经关上的门。他想起了医院的白墙，想起了警察摘下帽子的样子，想起了那句“你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”。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去拉她的手。他只是坐着，陪着她。 过了很久，陆柚轻轻地说：“我爸爸妈妈也不在了。” 苏晓晓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惊讶，还有别的什么。像是发现了一个和她一样的人。像是发现这个世界上，还有一个人懂。 “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？”苏晓晓问。 “一年半以前。车祸。” “那你怎么……你怎么不哭？” 陆柚想了想。“我哭过。后来赵妈妈跟我说，妈妈在我心里头。我记着她，她就在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你也可以的。你记着你爸爸妈妈，他们也在你心里头。” 苏晓晓看着他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。她让眼泪就那么流下来，流过脸颊，滴在蓝白格子的睡衣上。 “真的吗？” “真的。”陆柚说，“还有，你要是难过，可以来找我。我就在隔壁床。” 苏晓晓用力点了点头。 那天晚上雨停了。陆柚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。隔壁的房间里很安静，苏晓晓大概已经睡了。他想，她会不会也梦见旋转木马？会不会也梦见妈妈的怀抱？ 他翻了个身，把小熊搂紧。小熊的耳朵已经被他摸得发软了。他闭上眼睛，数着自己的呼吸，数到第七十三的时候，他睡着了。 梦里是一片红色的晚霞，游乐园里旋转木马在转。妈妈站在栏杆外面冲他笑，爸爸肩上扛着一根蓝色的棉花糖。他远远地看见，在人群里，有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也在笑。她拉着两个人的手，那两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，但他们在笑。 他想，也许苏晓晓的爸爸妈妈也在这里。 苏晓晓很快就适应了福利院的生活。她话不多，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缩在角落里了。她跟着陆柚和大宇一起吃饭、一起写作业、一起去院子里玩。她比陆柚小一岁，还没到上学的年龄，白天就在福利院的幼儿区待着，下午趴在桌上等陆柚放学。 陆柚每天放学回来，会把老师讲的故事讲给她听。他把语文课本摊开，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。苏晓晓听得很认真，有时候还会问：“这个字念什么？”“这个字怎么写？” 有一天苏晓晓问他：“陆柚，学校好玩吗？” “好玩。” “那我也想去。” “等你满七岁就能去了。到时候我带你。” 苏晓晓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 “真的。我骗你干嘛。” 苏晓晓笑了。那是她来福利院以后第一次笑。她的牙齿有一颗缺了，笑起来有个小洞。陆柚觉得那个小洞很可爱。 赵妈妈看见这一幕，站在走廊里对旁边的保育员说：“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。陆柚刚来的时候哭成那样，现在倒知道安慰别人了。” 保育员笑了笑：“小孩子嘛，忘性大。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 赵妈妈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忘。是记住了，但学会了怎么带着它往下走。” 九月初，苏晓晓办了入学手续。她没上过学前班，只能从一年级读起。报到那天陆柚特意请了假陪她去。赵妈妈给她换了新衣服，白衬衫、深蓝色裤子，和陆柚去年穿的那套一模一样。 苏晓晓站在校门口，仰头看着那栋三层教学楼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。陆柚站在她旁边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 “别怕。下课我在操场等你。” 苏晓晓深吸了一口气，迈出了第一步。陆柚看着她走进教学楼，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，直到上课铃响起来，才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跑去。 那天放学，苏晓晓在操场等他。她手里攥着一朵从花坛边上摘的小黄花，举到陆柚面前。 “送你。” 陆柚接过来，插进课本里。“今天怎么样？老师凶不凶？” “不凶。”苏晓晓学着他当初的语气，“我同桌是个男生，他借我铅笔了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他们并肩走在回福利院的路上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陆柚低头看着那朵小黄花，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他想，这花和游乐园里妈妈给他买的棉花糖，颜色有点像。 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快了一步，让苏晓晓跟上他的步伐。 “快点，回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。” 苏晓晓跑了起来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像小鹿踩在落叶上。陆柚看着她跑在前面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点。那个空洞还在，永远都在。但他觉得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