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这是缘分?

作者:hi7G 更新时间:2026/10/5 11:43:45 字数:4714

陆柚和苏晓晓同岁,都出生在冬天,陆柚大她二十三天。

这件事是赵妈妈告诉他们的。那天他们在办公室里翻自己的档案,苏晓晓眼尖,指着两张表格上的出生年月说:“咦,你十二月,我也十二月。”赵妈妈凑过来看了看,笑了:“还真是。陆柚十二月七号,晓晓十二月三十号。差二十三天,同岁。”

苏晓晓把手指按在两个人的出生日期上,比了比。“那我得叫你哥吗?”

“不用。”陆柚说。

“那叫什么?”

“就叫陆柚。”

苏晓晓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从那天起她就叫他陆柚,一直叫了很多年。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有时候会问:“你们两个谁大?”苏晓晓总是抢着说:“一样大。”然后补一句,“他比我大二十三天,但一样大。”

他们一起上了小学。开学那天,赵妈妈把他们送到校门口,一手牵一个。苏晓晓背着新书包,走路带蹦。陆柚走得稳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赵妈妈蹲下来帮他们整了整衣领,又拍了拍陆柚的肩膀:“你是男孩子,多照顾晓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晓晓,有事就找你陆柚。”

“知道了赵妈妈。”苏晓晓答得脆生生的。

他们被分在同一个班,一年级二班。班主任姓周,年轻,戴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。她把陆柚安排在第三排靠窗,苏晓晓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坐一张课桌,中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“三八线”。

“不许过线。”苏晓晓用铅笔比着。

“你才不许过。”

第一天上课,苏晓晓坐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。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问谁会读。苏晓晓把手举得老高。周老师点她,她站起来大声说:“人!大人的人!好人的!”周老师笑了,夸她真棒。苏晓晓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看了陆柚一眼,下巴微微扬着。

陆柚没理她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每天早上他们在福利院门口集合,一起走路去学校。路上会经过一家早餐店,炸油条的香味飘出来。苏晓晓吸吸鼻子,陆柚就掏出一块钱,买一个包子掰两半。苏晓晓吃得快,三口两口就没了,然后盯着陆柚手里那半个。陆柚叹口气,又掰给她一小块。

“你吃得太快了。”

“好吃嘛。”

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回来。苏晓晓话多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。谁谁谁上课吃零食被老师发现了,谁谁谁跑步摔了个大马趴,谁谁谁的铅笔盒是双层的可高级了。陆柚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苏晓晓也不在意他搭不搭话,自己说得高兴就行。

一年级期末考试,陆柚语文数学都是满分。苏晓晓语文满分,数学九十八。发卷子那天她一路没说话,回到家把书包往床上一扔,趴在桌上。陆柚跟进去,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数学……错了一道题……”苏晓晓闷闷地说,“我看错了,把加法当成减法了。”

陆柚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那下次看清楚就好了。”

“可是你满分。”

“我比你多学了几个月。你来福利院之前没上过学前班。”

苏晓晓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你明年肯定也能考满分。”

苏晓晓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点了点头。第二年期末考试,她数学果然考了满分。拿到卷子那天她一路笑着回来,举着卷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。赵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骂她:“疯丫头,小心摔着!”苏晓晓才不管,跑到陆柚面前把卷子拍在他手上。

“看!满分!”

陆柚接过来看了看,红笔写的一百分,旁边还画了一朵小红花。“嗯。还行。”

“什么叫还行,满分!”苏晓晓跳着脚。

陆柚把卷子还给她,嘴角弯着。“行,满分。请我吃冰棍。”

“我没钱。”

“那我请你。”

苏晓晓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”

“嗯。走。”

他们跑到福利院门口的小卖部,陆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。这是赵妈妈给他的零花钱,攒了两个星期。他买了两根冰棍,一根奶油味的给苏晓晓,一根绿豆味的自己吃。苏晓晓舔着冰棍,眯着眼睛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
“陆柚,你说我们明年还能考满分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后年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说我们能一起上初中吗?”

陆柚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,鼻尖上有一粒小雀斑,冰棍水顺着手指往下淌。“能。”他说。

苏晓晓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得大大的。

他们就这样从一年级读到了四年级。两个人都长高了,苏晓晓从最初到他肩膀,长到了他下巴那么高。她的数学终于稳在了九十五分以上,不用他天天讲了。但他们还是坐在一起,还是那条歪歪扭扭的“三八线”,只是线越画越淡,最后谁也不记得在哪里了。

四年级那个春天,赵妈妈把陆柚叫到办公室。

“市里新建了一所寄宿制实验小学,收福利院的孩子。管吃管住,师资也好。你们俩成绩都不错,符合条件。”赵妈妈把两张表格放在桌上,“去不去?”

陆柚拿起表格看了看。抬头印着红章,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最后问:“晓晓呢?”

“我还没跟她说。先问的你。”

陆柚低头看着表格上“健康状况”那一栏。他想起了明康福利院的档案,想起了那些红章,想起了那些他看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的字。他攥着表格,指节发白。

“去了以后,周末能回来吗?”

“能。周末、节假日都能回来。那边条件比咱这儿好,学习氛围也强,对你们以后升初中、升高中都有好处。”赵妈妈看着他,声音放软了一些,“陆柚,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应该去。”

陆柚把表格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我跟晓晓说一声。”

那天晚上吃过饭,他把苏晓晓叫到院子里。花坛里的月季开了,粉的白的挤在一起。苏晓晓蹲在花坛边上,用手指戳一朵半开的红花。陆柚站在她后面,把表格的事说了。

苏晓晓的手停住了。她转过头来仰头看他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“寄宿学校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住校?不回来?”

“周末回来。平时住那儿。”

苏晓晓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想了想,想了好一会儿。“那你去吗?”

“我想去。”

“那我也去。”

陆柚看着她。“你不问问赵妈妈同不同意?”

“赵妈妈肯定同意。她上次还说我数学进步了,让我好好学。”苏晓晓理直气壮地说,“再说了,你去了谁给我讲题?我不去谁给你占食堂的位子?”

陆柚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低头看着花坛里的月季,红的那朵开得正好,花瓣上还挂着一滴露水。苏晓晓伸手碰了碰花瓣,露水滴下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

“那我们说好了。一起去。”她伸出小拇指。

陆柚看着那根小拇指,弯弯的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想起苏晓晓第一天来福利院的晚上,缩在椅子上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把恐龙橡皮放在她面前,她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。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么小,但攥得很紧。

他伸出小拇指,勾住她的。“说好了。”

走的那天是八月底,天气还很热。赵妈妈帮他们收拾了两个行李箱,一个蓝色的给陆柚,一个粉色的给苏晓晓。箱子是福利院新买的,拉链上还挂着标签。里面装了几套换洗衣服、洗漱用品、两双鞋,还有一摞作业本和文具。

“去了那边听老师的话。”赵妈妈站在门口,挨个给他们整了整衣领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,蹭在脖子上有点痒。“陆柚,你大一些,多照顾妹妹。晓晓,有事就找你陆柚,别自己扛着。”

苏晓晓点了点头,伸手去拉陆柚的袖子。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,是赵妈妈早上给她编的,编得有点歪。陆柚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歪辫子,没有说。他觉得这样挺好。

大宇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橡皮塞给陆柚。“给你。我毕业了用不上了。”

陆柚低头一看,是一块熊猫橡皮。他攥在手心里,塞进裤子口袋。“谢了。”

大宇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放假回来找我玩。我带你去河边摸鱼。”

“好。”

福利院门口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。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搬上车。赵妈妈站在车门口,又叮嘱了几句,声音有点哑。

“赵妈妈,你回去吧。”陆柚说。

“我看着你们走。”赵妈妈摆摆手,退后两步,站在花坛边上。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,被太阳晒得发亮。

车门关上了。面包车发动起来,慢慢驶出福利院的院子。陆柚趴在车窗上往后看,赵妈妈还站在那里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。

苏晓晓也在看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学会了不哭。陆柚把手伸过去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“周末就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车开了很久。穿过市区,穿过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区,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。门很大,旁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:市实验小学。

教学楼是新的,五层,贴着白色的瓷砖。操场上有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色的草坪。食堂在操场旁边,两层楼,飘着饭菜的香味。宿舍楼在最里面,六层,每一层都有阳台,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和衣服。

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来接他们,姓吴,是生活老师。他把他们带到宿舍楼三楼。陆柚住303,苏晓晓住305,中间隔了一间水房。宿舍是六人间,三张上下铺,每人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。陆柚分到靠窗的下铺。他把小熊放在枕头边上,把大宇给的熊猫橡皮放在书桌的笔筒里。

苏晓晓跑过来看他的宿舍。“你那间比我这间大。”

“一样大。”

“我这间住了五个人,你这才四个。”

“那不挺好,安静。”

苏晓晓撅了撅嘴,又跑回去了。

晚上七点,吴老师带他们去食堂吃饭。第一顿饭是红烧鸡腿、番茄炒蛋、炒青菜和紫菜汤。鸡腿很大,卤得油亮亮的。陆柚啃了一口,味道比福利院的淡一点,但也不错。苏晓晓坐他对面,啃鸡腿啃得满嘴油,用袖子擦了一下。陆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。

“赵妈妈说了,女孩子要讲卫生。”

苏晓晓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接过纸巾擦了擦。

吃完晚饭,吴老师让他们回宿舍整理内务。陆柚铺好床,把书桌擦了一遍,又去水房接了一盆热水。他端着水盆往苏晓晓宿舍走,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跟人说话。

“你哥对你真好。”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。

“他不是我哥。”苏晓晓说。

陆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那是你什么人?”

“他……”苏晓晓想了想,“他是我朋友。最好的朋友。”

陆柚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端着那盆热水,觉得手心暖暖的。然后他敲了敲门,苏晓晓跑过来开。看见是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给你打的热水,泡泡脚。”他把盆放在地上。

苏晓晓低头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,蹲下来把脚伸进去。“好烫。”

“烫才解乏。”

苏晓晓没再说话,就蹲在那里泡脚。水汽升上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陆柚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他看着苏晓晓低着头泡脚的样子,想起她第一天来福利院的晚上。那时候她连话都不肯说。现在她能在走廊里跟人说笑了。

熄灯之前,陆柚给赵妈妈打了一个电话。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
“喂?陆柚?”

“赵妈妈,我们到了。”

“到了就好。吃饭了没有?”

“吃了。鸡腿。”

“好。住得习惯吗?”

“习惯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赵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。“陆柚,你是大孩子了。带着晓晓好好念书。有什么事给赵妈妈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那挂了吧,省点电话费。”

“好。赵妈妈再见。”

陆柚把电话挂了,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很安静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,叶子沙沙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那道浅粉色的疤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用拇指摸了摸,然后把手放下来,转身回了宿舍。

开学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快。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洗漱,早操,早饭,上课,午饭,午休,下午课,晚饭,晚自习,熄灯。规律得像钟表。陆柚喜欢这种规律。

他们被分在同一个班,五年级三班。班主任姓方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看了陆柚和苏晓晓的档案,把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座位。

“你们俩认识?”方老师问。

“认识。”陆柚说。

“那正好,互相帮助。”

苏晓晓的数学还是弱一些,但陆柚每天晚上都给她讲。他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苏晓晓把不会的题圈出来,陆柚一道一道讲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?”陆柚有时候会叹气。

“我就是不会嘛。”

“你上课是不是没听?”

“听了!你讲的时候我听了!”

“那我刚才讲的那道呢?”

苏晓晓低下头,看着草稿纸上的数字,不说话了。陆柚叹了口气,又讲一遍。他讲得很仔细,一步一步来。苏晓晓凑过来看,头发蹭到他胳膊上。

“懂了吗?”

“懂了。”

“那你自己写一遍。”

苏晓晓拿起笔,磕磕绊绊地写。写到一半又卡住了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陆柚指了指第一步:“从这里重新来。”

就这样一天一天,一道题一道题。苏晓晓的数学慢慢跟上来了。期中考试她考了八十七分,比在福利院的时候还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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