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作者:hi7G 更新时间:2026/10/5 11:46:56 字数:4758

初一那年冬天,陆柚的手开始抖了。

起初只是偶尔的,写作业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画出波浪线,他以为是手酸了,甩了甩手腕继续写。后来抖得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明显。有一次数学课上他站起来回答问题,手里的课本哗啦一声掉在地上,全班都转过头来看他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不听使唤,捡了两次才把书拿起来。方老师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

那天晚上在自习室,苏晓晓坐他对面。她正在抄英语单词,抄到一半抬起头来,看见陆柚的右手悬在作业本上方,笔尖在抖,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。她盯着看了很久。陆柚没有察觉,他用左手按住右手,继续写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和他平时工整的笔迹完全不一样。

“陆柚。”苏晓晓叫他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你手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手在抖。”

陆柚把右手缩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“说了没事。”

苏晓晓合上英语本,站起来绕到他旁边。她伸手去拉他的右手,陆柚往回缩,但她拉得紧,硬是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拽了出来。那只手还在抖,指节微微弯曲,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苏晓晓用两只手把他的手包住,按在桌面上。她的手很暖,陆柚的手很凉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苏晓晓问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,那种不弄明白不罢休的光。

陆柚看着被她按住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上个月。”
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可能就是累的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苏晓晓把他袖子往上推了推,推到手腕那里。那道浅粉色的疤露出来了,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苏晓晓的拇指停在那道疤上面,轻轻按了按。陆柚的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。

苏晓晓没有再问。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来,回到自己座位上,把英语本收拾好,站起来说:“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校医室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那我去找方老师。”

陆柚看着她。苏晓晓站在过道里,抱着英语本,下巴微微扬着。她比小时候高了不少,现在到他鼻子那么高了,但还是瘦,站在日光灯底下像一根细竹竿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里面有不容商量的光。

陆柚站起来,合上课本。“走吧。”

校医是个中年男人,姓徐,说话慢悠悠的。他给陆柚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,让他伸直手臂,又让他握拳松开。陆柚的手在平举的时候抖得最厉害,像风里的叶子。徐校医推了推眼镜,问:“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最近有没有过度疲劳?熬夜?压力大?”

“没有。都正常。”

徐校医看了看陆柚的档案,翻到既往病史那一页。他的目光停住了。那上面写着:明康医药集团临床药物试验组,编号M-0427,受试药物包括神经抑制剂、致幻剂诱导测试。

徐校医合上档案,沉默了很久。“陆柚,你这个情况,我建议去大医院做一次系统检查。市一院神经内科,找周主任。我帮你写转诊单。”

陆柚坐在椅子上,右手放在膝盖上,还在抖。他看着徐校医在转诊单上写字,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。他忽然想起明康福利院的陈医生,想起那个白房间,想起针管扎进血管的瞬间。那些记忆他锁在心里的盒子里,很久没有打开过了。现在盒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。

苏晓晓站在旁边,把所有话都听进去了。她没有说话,但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着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陆柚。

“你以前……在的那个福利院,是做什么的?”

陆柚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认真,很安静。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窗台上喊妈妈的样子,想起她趴在他怀里哭的样子。他想起赵妈妈说的,妈妈在心里头,记着就在。

他张了张嘴。那些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赵妈妈知道一些,但不知道全部。档案里写着,但档案是冷冰冰的字。那些针眼,那些甜糖浆,那些白房间里醒不过来的午后,那些窗外出现又消失的人影。他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

“那个福利院……是假的。”他最终说,“它属于一家医药公司。他们在那里做药物试验。用孤儿做试验。”

苏晓晓没有动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有月光,有路灯,还有陆柚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他们给我打针。很多针。很多药。有些药吃完会做梦,梦到妈妈。”陆柚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每天晚上都做梦。后来被查了,我就出来了。”

苏晓晓往前走了一步。她伸出手来,拉住陆柚的左手。右手还在抖,但左手是好的。她把他的左手攥在自己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没事。”陆柚说,“就是手抖。可能跟那些药有关系。也可能没关系。我不知道。”

苏晓晓低下头。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陆柚以为她要哭了。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睛是干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坚定。

“明天去市一院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你不用上课?”

“我请假。方老师那边我去说。”

“苏晓晓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攥着他左手的手指又紧了一点,“你陪了我那么多年。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
陆柚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。他用力咽了一下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他不能哭。他答应过妈妈,要勇敢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早上七点,苏晓晓在男生宿舍楼下等陆柚。她穿了一件厚外套,围了围巾,手里攥着那张转诊单。陆柚下楼的时候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她看起来像个小大人,站得笔直,表情认真。

“走吧。”苏晓晓把转诊单递给他,“我查过了,坐十七路公交,四十分钟到。”

陆柚接过来,折好放进口袋。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。冬天的早晨很冷,呼出的气是白的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交错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公交车从旁边驶过。

市一院很大。门诊楼里人很多,排队挂号的人从窗口一直排到大厅门口。苏晓晓让陆柚坐在椅子上等,自己去排队。她站在队伍里,瘦瘦小小的,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。陆柚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变了很多。不再是那个蹲在椅子上哭的小女孩了。

挂了号,上三楼神经内科。周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很慢。她翻了翻陆柚的档案,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。伸直手臂,闭眼指鼻,快速翻手。陆柚做翻手动作的时候,右手完全不听使唤,抖得像筛糠。

周主任停下手里的笔,看着陆柚。“你在明康福利院待了多久?”

“大概……一个月。”

“用了哪些药?”

“不知道名字。有药片,有糖浆,有针剂。他们说是维生素和营养液。”陆柚顿了顿,“后来我才知道不是。”

周主任点了点头,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。“初步判断是药物引起的迟发性运动障碍。你用的那些药里,可能含有某种神经抑制剂。这类药物会影响基底节功能,长期使用或停用后可能出现不自主运动。”她放下笔,看着陆柚,“你这个情况不算严重,但需要治疗。我开一些药,你先吃三个月,定期复查。”

陆柚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,”周主任的语气放轻了一些,“你心理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?睡眠怎么样?有没有做噩梦?”

陆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那些梦,那些妈妈出现在窗外的夜晚。他已经很久不做那些梦了。但他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往窗外看。在教室里,在宿舍里,在食堂里。窗外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还是会看。

“偶尔做梦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梦?”

陆柚低下头。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还在轻微地抖。苏晓晓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,但陆柚知道她在听。

“梦到游乐园。”他说,“梦到旋转木马。梦到棉花糖。”

周主任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她把处方单递给苏晓晓,说:“去一楼拿药。药饭前吃,一天两次。三个月后复查。这段时间注意休息,不要熬夜,不要喝咖啡和浓茶。情绪上不要太激动。”

苏晓晓接过处方单,仔细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口袋。她站起来,拉了拉陆柚的袖子。“走吧,去拿药。”

他们下楼,排队,拿药。药装在白色的纸袋里,一共三种,每种一盒。苏晓晓把药装进自己的书包里,拉上拉链。

“放我这儿。免得你忘了吃。”

“我不会忘。”

“你会。你上次数学作业都忘带了。”

陆柚没有再争。他们走出医院大门,冬天的阳光照下来,白晃晃的,没什么温度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流不息。苏晓晓站在台阶上,把手插进口袋里,呼出一口白气。

“陆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手再抖,要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吃药也要告诉我。吃完了也要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复查的时候我陪你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苏晓晓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她的笑容在冬天的阳光底下很亮,像一小片暖光。“走吧,回学校。还能赶上午饭。”

他们坐十七路公交车回去。车上人不多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苏晓晓靠着窗,陆柚坐在她旁边。车开得很慢,摇摇晃晃的。苏晓晓靠着窗玻璃闭上了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

陆柚侧过头看她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放在膝盖上,还在微微地抖。他把左手覆上去,按住它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像是要把那些颤抖压下去。

他想,如果没有苏晓晓,他现在可能还坐在教室里假装没事。手抖了就甩甩手腕,笔掉了就捡起来。他从来不会告诉别人。他习惯了一个人扛着。从六岁那年开始就习惯了。但苏晓晓不一样。她会拉住他的手,把它按在桌面上。她会替他排队挂号。她会把他的药放进自己的书包里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福利院,苏晓晓蹲在窗台上喊妈妈。他走过去,把恐龙橡皮放在她面前。那时候她需要他。现在他需要她。他们互相需要。这大概就是赵妈妈说的,记着就在。妈妈在心里头。那些疼,那些怕,那些不能碰的东西,有一个人分担,好像就没那么重了。

公交车颠了一下,苏晓晓的脑袋歪过来,靠在陆柚肩膀上。她没有醒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热热地喷在他领口。陆柚没有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让她靠着,直到公交车报出学校站的名字。

那天晚上吃过晚饭,陆柚坐在宿舍里吃药。苏晓晓从隔壁跑过来,端着一杯温水。

“药呢?”

“这儿。”陆柚把药盒拿出来。

苏晓晓看了看说明书,把三种药各抠出一粒,放在他手心里。“先吃饭前吃。半小时后再吃饭。”

陆柚把药放进嘴里,喝了口水,咽下去。苏晓晓又把药盒装回纸袋里,拿回自己宿舍。“放我那儿。明天早上我拿给你。”

“你这样每天跑不累吗?”

“不累。就隔一间水房。”苏晓晓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陆柚,你以前在明康的时候,吃过多少药?”

陆柚靠在床头,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很多。”

苏晓晓没有追问。她抱着药袋,轻声说了一句:“以后不会再有了。”然后她关上门出去了。

陆柚坐在床上,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,进了隔壁宿舍。他把小熊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小熊的耳朵已经很旧了,被他摸得发软,毛都秃了一块。他低头看着小熊的黑眼睛,那双眼睛用纽扣做的,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掉。

他想起那个早晨。云希推开他的房门,坐在床边揉他翘起来的头发,说太阳都晒屁股了,快起来。牛奶燕麦粥和奶酪鸡蛋三明治。他跳下床跑进卫生间,镜子里的男孩六岁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印着枕头的褶痕。
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五年了。他的脸变了,个子高了,手腕上多了一道消不掉的疤。但有些事情没有变。他还是会想起那个早晨。想起旋转木马。想起棉花糖。想起妈妈弯着眼睛说好甜。

他把小熊放回枕头上,熄了灯。隔壁很安静,苏晓晓大概已经睡了。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滴答的水声,一声一声,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。

陆柚闭上眼睛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数到第七十三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
日子就这样继续。陆柚每天按时吃药,苏晓晓每天早上把药送到他宿舍门口,看着他吃完才走。他的手抖得轻了一些,写字不再画波浪线了,但偶尔拿筷子的时候还是会抖。他学会了用左手使筷子,虽然不太熟练,但能夹起菜。

春天来的时候,周主任说恢复得不错,药量可以减一半。苏晓晓拿着新的处方单,站在医院走廊里,笑得很开心。

“减了一半!说明有效!”

陆柚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“是是是,有效。”

“再吃三个月,说不定就完全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们走出医院,春天的大街上有柳絮在飞,白绒绒的,像下雪。苏晓晓走在前面,伸手去抓柳絮。她跳起来够了一下,没够到,柳絮飘走了。

“陆柚你看,像不像棉花糖?”

陆柚抬头看了看。柳絮被风吹得四散,在阳光里亮晶晶的,确实有点像。他想起蓝色的棉花糖。爸爸吃蓝色的,妈妈吃粉色的,他吃白色的。他把棉花糖举到妈妈嘴边,妈妈咬了一口,弯着眼睛说好甜。

“像。”他说。

苏晓晓转过头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鼻尖上那粒小雀斑还在。她朝他伸出手来。

“走吧。回学校。还能赶上下午的课。”

陆柚走过去,没有拉她的手。但他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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