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那年春天，苏晓晓的英语考了全班第一。
卷子发下来那天她一路从教室跑回宿舍，手里举着那张红笔写着“98”的试卷，在走廊里喊陆柚的名字。陆柚正在宿舍里整理书桌，听见声音探出头来，被她一头撞在胸口上。
“你看！九十八！”苏晓晓把卷子拍在他胸前，“全班第一！方老师说我是进步最大的！”
陆柚被她撞得退了一步，低头看了看卷子上的分数。确实写着九十八，红笔画的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苏晓晓同学，继续加油。他抬起头来，苏晓晓正仰着脸看他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灯泡。
“嗯。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！全班第一！”
“你上次也才八十九。”
“所以我进步了九分！九分！”苏晓晓跳了一下，辫子甩起来打在他胳膊上。
陆柚把卷子还给她，嘴角弯着。“行，第一。请我吃冰棍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那我请你。”
苏晓晓眼睛更亮了。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走。”
他们跑下楼，穿过操场，出了校门。三月底的傍晚天还亮着，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。苏晓晓走在前面，步子迈得很快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陆柚跟在后面，看着她两条辫子甩来甩去，忽然觉得她长高了很多。去年她还到他下巴，现在快到他眼睛了。
小卖部在街角，老板娘认识他们，笑着问：“又来买冰棍？”
“对。”陆柚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。
“今天有新品，草莓味的。”老板娘指了指冰柜。
苏晓晓凑过去看，眼睛黏在粉色包装上。“我要草莓的。”
陆柚拿了一根草莓的给她，自己拿了一根绿豆的。付了钱，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吃。苏晓晓咬了一大口，冰得直吸气，嘴巴里冒着白雾。
“陆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高中想去哪儿？”
陆柚咬了一口冰棍，想了想。“市一中吧。方老师说我的成绩能上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陆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英语比我好，语文也不差。数学还差一点。”
“所以我问你啊。你帮我补。”苏晓晓舔着冰棍，理所当然的语气，“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
陆柚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，绿豆的，绿色的碎冰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明康福利院的食堂里，那些没有味道的白粥。他想起陈医生温和的声音，想起白房间的天花板，想起那些在血管里流过的凉意。他想起赵妈妈说，你是大孩子了，带着晓晓好好念书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一起去。”
苏晓晓笑了。她一笑，嘴角弯弯的，鼻尖上的小雀斑也跟着动。“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，陆柚坐在书桌前，把初三的复习资料翻出来。数学卷子、语文阅读、英语单词、物理公式、化学方程式。他把它们一本一本摞好，用夹子夹住。苏晓晓的药盒放在桌角，三种药，每天两次。他现在只吃一种了，剂量很小，手抖的毛病几乎已经好了。偶尔在极累的时候会有点感觉，但已经不影响写字了。
他看着那个药盒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药盒收进了抽屉里。他不需要再把它放在外面提醒自己了。那些事，他记着。但他不用每天都看见了。
四月的一个周末，他们照例回福利院看赵妈妈。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，苏晓晓靠着窗，陆柚坐在她旁边。窗外的风景从市区的高楼慢慢变成郊区的矮房，又变成福利院附近的田野。
赵妈妈站在门口等他们。她这两年胖了一些，头发白得更多了，但嗓门还是那么亮。隔着一条街就听见她喊：“陆柚！晓晓！快过来！炖了排骨！”
苏晓晓跑过去，一把抱住赵妈妈的胳膊。“赵妈妈！我英语考了全班第一！”
“哎哟！了不得！”赵妈妈笑得眼睛眯成缝，“走走走，进屋说。排骨炖了一上午了，烂得很。”
饭桌上，赵妈妈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问东问西。学习怎么样，身体怎么样，和同学处得好不好。苏晓晓叽叽喳喳地说，陆柚偶尔补充两句。赵妈妈听着，不时点点头。
吃到一半，赵妈妈忽然放下筷子。“陆柚，你手还抖吗？”
“好多了。周主任说再吃一个月就可以停了。”
赵妈妈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前阵子检察院来人了，说是明康那个案子要开庭了。他们问我你的情况，我说你很好，在上学，成绩也好。”
陆柚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他们可能会联系你。”赵妈妈说，“让你去作证。如果你不想去，可以不去。我跟他们说了，你那时候才六岁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陆柚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。排骨炖得酥烂，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。他想起那个白房间。墙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台仪器，屏幕上有绿色的线在跳。他想起针管扎进皮肤的感觉，凉凉的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些糖浆，甜甜的，喝了以后会做梦。梦见妈妈站在窗外，对他招手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苏晓晓转过头来看他。赵妈妈也看着他。
“我想去。”陆柚说，“我记得一些事。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叹了口气。“行。那到时候我陪你去。”
回学校的公交车上，苏晓晓一直没说话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脸朝着外面，陆柚看不见她的表情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：“陆柚，你去作证的时候，会害怕吗？”
陆柚想了想。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赵妈妈陪我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苏晓晓转过头来，眼睛很认真，“我坐在下面等你。你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我。”
陆柚看着她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，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。她的下巴微微扬着，和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窗台上喊妈妈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。又完全不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六月，中考。陆柚考了全校第三，苏晓晓考了全校第二十一。两个人都在市一中的录取线以上。方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，苏晓晓从座位上跳起来，回头朝陆柚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陆柚没有跳，但嘴角翘得很高。
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，他们又坐公交车回福利院。赵妈妈在门口等着，手里举着两根冰棍，一根草莓的一根绿豆的。
“祝贺你们！”赵妈妈把冰棍塞给他们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两个都上了！市一中！咱们福利院多少年没出过市一中的学生了！”
苏晓晓咬着草莓冰棍，得意洋洋。“我英语满分。陆柚数学满分。”
“好好好，都厉害。”赵妈妈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，拍得啪啪响。
那天晚上赵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炒青菜，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。大宇也来了，他去年从职高毕业，在镇上的一家汽修店上班，手上全是机油，洗了好几遍才上桌。
“来，祝贺两个大学生！”大宇举起可乐。
“才高中。”陆柚说。
“迟早的事。”大宇咧嘴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“你们两个从小就聪明。比我强。以后肯定能上大学。”
陆柚和苏晓晓对视了一眼。苏晓晓举起可乐杯，碰了碰陆柚的杯子。“那说好了，一起上大学。”
“好。”
八月，明康医药集团临床试验案的庭审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。赵妈妈请了假，陪陆柚去。苏晓晓也跟着去了，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。法庭很大，天花板很高，灯光白晃晃的。陆柚坐在证人席上，面前有一个麦克风。
法官问他叫什么名字，几岁，住在哪里。
“我叫陆柚。十三岁。住在市儿童福利院。”
“你在明康福利院待了多久？”
“大概一个月。”
“期间发生了什么？”
陆柚看着法官。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头发花白，戴着和老花镜差不多的眼镜。她的目光很温和，和赵妈妈有点像。陆柚吸了一口气。他开始说。从那天晚上的车祸说起。从医院的白墙说起。从面包车开进明康福利院的院子说起。
他讲了那些针。那些药。那些白房间。那些醒不过来的午后。他讲了陈医生。他讲了林阿姨。他讲了那些甜糖浆，喝了以后会做梦。梦见妈妈站在窗外，穿着白裙子，对他招手。他讲了那些消失的孩子。M-0423，M-0424，M-0425，M-0426。他讲了自己的编号。M-0427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苏晓晓坐在下面，攥紧了拳头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四个白印子。
讲完以后，法官问：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
陆柚想了想。他看着面前的麦克风，沉默了很久。法庭里很安静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。
“我妈妈在车祸里走了。”他说，“她最后一句话是，先救孩子，别管我。她抓着我的手，抓得很紧。我手腕上留了一道疤，消不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在明康的时候，我每天晚上都做梦。梦到妈妈在窗外。我以为她还在。后来我被救出来了，去了真正的福利院。赵妈妈告诉我，妈妈在心里头。我记着她，她就在。”
“我现在过得很好。我上了初中，考上了市一中。我有朋友。有人照顾我。我想说，那些药，那些针，没有把我毁掉。我还活着。我还在往前走。”
他说完以后，法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苏晓晓坐在第二排，眼泪从脸上滑下来，滴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有擦。赵妈妈坐在她旁边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法官摘下眼镜，擦了擦眼角。
庭审结束后，陆柚从证人席上走下来。苏晓晓在走廊里等他。她站在窗边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，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陆柚走过去，她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但她在笑。
“你说的最后那段话，我记下来了。”苏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。是陆柚刚才说的话。她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，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陆柚看着那张纸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抖。他伸出左手，把那张纸接过来，折好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学校。不是要分班考吗？你英语单词背了吗？”
苏晓晓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背了一半。”
“那回去背。别偷懒。”
“你帮我抽查。”
“行。”
他们并肩走出法院大门。外面是八月的阳光，白晃晃的，很烈。赵妈妈站在台阶下面等他们，手里拿着两瓶冰水。苏晓晓跑下去接过水瓶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陆柚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街景。车流不息，人来人往。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，沙沙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它安安静静地垂着，手指微微弯曲，没有抖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。然后他把手放下来，走下台阶，走进阳光里。
苏晓晓在前面喊他：“陆柚你快点！”
“来了。”
他跑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