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作者:hi7G 更新时间:2026/10/5 11:50:01 字数:3591

市一中的教学楼是红砖墙的,爬满了爬山虎。秋天的时候叶子变成暗红色,一片一片贴在墙上,远远看去像烧着一场安静的火灾。

陆柚和苏晓晓分在了同一个班,高一三班。班主任姓沈,四十出头,教物理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看了两个人的档案,又看了看他们本人,推了推眼镜:“你们俩认识?”

“认识。”陆柚说。

“那坐一起吧。互相照应。”

座位在第四排靠窗。苏晓晓坐里面,陆柚坐外面。课桌比初中大了一圈,两个人中间不用画三八线了,各自占半边,井水不犯河水。第一周相安无事。第二周苏晓晓的课本就开始越界了,练习册摞到陆柚那半边,笔袋也滚过去。陆柚用笔帽把她那支越界的蓝色圆珠笔推回去,她头也没抬就推回来。

“苏晓晓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的东西过界了。”

“你的胳膊也过界了。”

陆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确实压在她那半边桌面上。他把胳膊收回来,苏晓晓的练习册立刻推过来一寸。他叹了口气,没有再争。

高中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台阶。数学开始学函数和立体几何,物理的电学和力学混在一起,化学的摩尔计算绕得人头晕。陆柚还能跟上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了。苏晓晓更吃力,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咬笔杆的时间越来越长。陆柚给她讲题的次数又多了起来。

“这个函数图像,你先把对称轴找出来。”

“对称轴公式我背了,但我不知道往哪儿代。”

“这儿。a是二次项系数,b是一次项系数。代进去。”

苏晓晓低头算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眼睛有点发直。“算出来了。x等于负二。”

“对。然后顶点坐标呢?”

她又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。陆柚看着她握笔的手指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的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不少,扎成马尾垂在肩后,发尾有点毛躁。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,把那粒小雀斑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算出来了。”苏晓晓把草稿纸推过来。

陆柚看了一眼,答案是对的。“嗯。继续下一道。”

“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‘嗯’?”苏晓晓忽然说。

陆柚抬起头。

“我算对了你‘嗯’,算错了你也‘嗯’。我英语考第一你‘还行’,我数学考及格你也是‘还行’。”苏晓晓抱着胳膊看着他,嘴巴微微撅着,“你就不能多夸我一句?”

陆柚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这么多年了,他一直这样。苏晓晓做对了题,他说“嗯”或者“还行”。苏晓晓考了好成绩,他说“下次考更好”。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
“你英语考第一那次,”陆柚开口,“我很高兴。”

“你没说。”

“我不会说。”

苏晓晓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然后噗嗤笑了。“行吧。原谅你了。”她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,“来,继续。这道题我也不会。”

日子就这样过。早上六点半起床,出操,上课,午饭,午休,下午课,晚饭,晚自习。周末回福利院,或者留在学校。陆柚在图书馆找了一个靠窗的固定座位,每天晚自习前去坐一个小时。他看课外书,什么书都看。物理的、化学的、历史的、哲学的。有些能看懂,有些看不懂。看不懂的他就翻到下一页,继续往下看。

苏晓晓有时候来找他,抱着一摞作业坐在对面。她写作业的时候很安静,不咬笔杆了,只是皱着眉。陆柚偶尔从书页间抬起眼来看她,她的头顶心有个发旋,头发从那里向四周散开,像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
十月的一个傍晚,陆柚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盖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章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。判决通知书。明康医药集团临床试验案已经审结。主犯陈某某、林某某等人被判处有期徒刑,明康医药集团被吊销营业执照,相关责任人终身禁止从事医药行业。

陆柚把那张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那天晚上他没有去自习室。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,坐在看台的台阶上。秋天的风凉凉的,吹得梧桐叶哗哗响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远远地传来喊声和笑声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月光底下,手背上的针眼痕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。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,像撒在皮肤上的芝麻,随着时间慢慢淡去。只有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还在。他摸了摸它。

妈妈的手抓得很紧。紧得发疼。那是她最后留给他的东西。

苏晓晓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在看台上坐了很久。她没有说话,在他旁边坐下来,膝盖并拢,双手放在上面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。

过了很久,苏晓晓说:“判决下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结果好吗?”

“好。他们都判了。”

苏晓晓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来,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那道疤。她的指尖凉凉的,像一滴雨。“那以后就真的结束了。”

陆柚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的。她的手上没有针眼,没有疤。这么多年了,他一直在确保这一点。让她干干净净的。那些事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。

但此刻他忽然想,也许她早就知道了。也许她一直知道。只是从来没有问过。

“苏晓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第一次来福利院那天晚上,你哭得很厉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给了你一块恐龙橡皮。”

“我记得。大宇给你的。”

“那时候我觉得你跟我一样。”陆柚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我觉得,你跟我还是不一样。你还能哭。我哭不出来了。”

苏晓晓转过头看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潭安静的水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。

陆柚想了想。他看着远处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,看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想起那年在法庭上,法官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。他说了很多。他说他过得很好。他说他还在往前走。他说那些药和针没有把他毁掉。

那时候他说这些话,像是在告诉别人。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觉得可以了。”

苏晓晓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她笑了。她的笑容在月光底下很淡,但很暖。“那就好。”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向他伸出手。“走吧。回去上自习。你英语单词背了吗?”

陆柚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。干干净净的,指甲整整齐齐的。他伸出左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被他整个包住。她拉了他一把,他站起来。

“背了。你呢?物理公式背了吗?”

苏晓晓的表情僵了一下。“背了一半。”

“回去背。”

“你帮我抽查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们并肩走下看台,穿过操场,往教学楼走去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,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后。风一吹,叶子打着旋儿往前滚,像是一群跟着他们走的小东西。

高一就这样过去了。期末考试,陆柚全班第五,苏晓晓全班第十八。两个人都上了市一中划定的重点线。沈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,苏晓晓转头朝陆柚比了个V字。陆柚微微点了点头。

寒假里他们回福利院住了半个月。赵妈妈天天变着花样做饭,把两个人喂得脸上都圆了一圈。大宇也来了,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。女孩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,说话轻声细语的,跟大宇的大嗓门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你看大宇哥都有对象了。”苏晓晓趴在福利院客厅的沙发上,下巴搁在靠垫上。

陆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。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着急?”

陆柚翻了一页。“不着急。”

苏晓晓把脸埋进靠垫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。陆柚没听清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苏晓晓从靠垫里抬起脸来,耳朵尖有点红,“我说我去帮赵妈妈包饺子。”她跳下沙发跑进厨房,拖鞋在地板上噼噼啪啪响。

陆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低头继续看杂志。但那一页翻过去了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除夕那天晚上,福利院摆了两大桌。十几个孩子加上赵妈妈和几个保育员,热热闹闹的。窗外有人放烟花,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,一闪一闪的。苏晓晓坐在陆柚旁边,给他碗里夹了一个饺子。

“这个是我包的。韭菜鸡蛋的。你尝尝。”

陆柚咬了一口。味道有点淡,但他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”

苏晓晓瞪了他一眼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挺好吃的。”

苏晓晓的耳朵又红了。她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,没再说话。

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,赵妈妈举着杯子站起来。“来来来,新年快乐!祝你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,学习进步!”

孩子们乱七八糟地跟着喊。陆柚举起杯子,碰了碰苏晓晓伸过来的杯子。杯壁轻轻一响,可乐洒出来一点,滴在桌面上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苏晓晓说。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窗外烟花还在放,五颜六色的,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。陆柚看着窗外,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。那时候他刚来福利院不久,赵妈妈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烟花棒,他攥在手里不敢点,大宇帮他点的。烟花棒烧起来的时候,金色的火花往外冒,他吓了一跳,然后笑了。那是他来福利院以后第一次笑。

苏晓晓凑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“看什么呢?”

“烟花。”

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苏晓晓看着他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,痒痒的。陆柚没有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让她靠着。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炸开,金色的光洒下来,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
陆柚闭上眼睛。他在心里数着那些他记得的东西。游乐园的旋转木马。棉花糖。妈妈弯着眼睛说好甜。爸爸背着他走夜路。赵妈妈的排骨。大宇的恐龙橡皮。苏晓晓的缺牙。苏晓晓的小黄花。苏晓晓的草莓冰棍。苏晓晓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。

他数到第七十三的时候,睁开了眼。窗外安静下来了。烟花放完了,只剩下淡淡的烟雾散在夜空里。苏晓晓还靠在他肩上,呼吸很轻很匀。

他没有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等着新年第一个夜晚慢慢过去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小 中 大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窄 中 宽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