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分科那年,陆柚选了理科,苏晓晓选了文科。
这件事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议论。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坐同一张课桌的两个人,突然要分开上课了。沈老师在班会上念分科名单的时候,念到陆柚理科班,苏晓晓文科班,底下有同学“咦”了一声。
苏晓晓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。陆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选文科没问题吧?”他问。
“没问题。我物理化学本来就差。”苏晓晓抬起头来,表情很轻松,“再说了,就是不在一个班,又不是不在一个学校。你还在三楼我在二楼,隔一层楼板而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‘嗯’了。”苏晓晓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,“周末还是一起回赵妈妈那里。晚自习还是一起上。吃饭还是一起吃。什么都没变。”
陆柚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但确实有些东西变了。不在同一个教室,陆柚不能再侧过头就看到苏晓晓低着头写字的侧脸了。不能再在她打瞌睡的时候用笔帽戳她胳膊了。不能再在她把练习册推过界的时候,用笔帽把她的圆珠笔推回去了。
刚开始那几天,陆柚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。课桌右边空荡荡的,没有人把笔袋滚过来,没有人的课本越界,没有人在自习课上偷偷给他递纸条问他“这道题怎么做”。他有时候会习惯性地往右边偏头,然后顿住,再转回来。
苏晓晓倒是适应得快。她很快认识了新同桌,一个叫周舟的女生,戴眼镜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课间的时候苏晓晓会跑到三楼来找陆柚,趴在理科班教室门口喊他:“陆柚!吃饭了!”陆柚收拾好东西出来,她就跟着他往食堂走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文科班的事。
“周舟的笔记记得可好了,字也好看。我借她的历史笔记抄了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文科班的男生好少,一共才七个。理科班是不是男生多?”
“三十几个。”
“那你们班女生呢?”
“九个。”
苏晓晓撇了撇嘴。“那你岂不是每天被女生围着?”
陆柚看了她一眼。“谁围着我了?”
“反正你小心点。”苏晓晓哼了一声,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。陆柚看着她甩来甩去的马尾辫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高二的课程比高一更紧。理科班的物理开始学电磁感应,化学开始学有机推断,数学开始学导数和圆锥曲线。陆柚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前十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了。他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坐的时间越来越长,课外书渐渐变成了习题集和错题本。
苏晓晓在文科班倒是如鱼得水。她的英语和语文本来就好,历史政治也不差,地理稍微弱一点但也能跟上。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第十二,比在理科班的排名还高了一些。拿到成绩单那天她跑到三楼来给陆柚看,站在走廊里把成绩单举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!第十二!”
陆柚靠在栏杆上,低头看了看成绩单。红笔写的名次,旁边还有班主任的批注:进步明显,继续努力。他抬起头来,苏晓晓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不错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苏晓晓笑了,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。“走吧,请你吃冰棍。我攒了零花钱。”
“不用你请。”
“说了我请就我请。”苏晓晓拽着他的袖子往楼下走,“我英语考了全班第三,老师奖励了我二十块钱。够买好几根冰棍了。”
小卖部还是那个老板娘,冰柜还是那个冰柜。苏晓晓买了两根草莓味的,递了一根给陆柚。
“你不是喜欢绿豆的吗?”陆柚问。
“今天换口味。草莓的好吃。”
陆柚咬了一口。太甜了。但他没说,把一整根都吃完了。
十一月的一个周末,他们照例回福利院。公交车摇摇晃晃的,苏晓晓靠着窗,陆柚坐在旁边。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车里开了暖气,暖烘烘的,苏晓晓靠着靠着就睡着了,脑袋慢慢歪过来,靠在陆柚肩膀上。
陆柚没有动。他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,听着苏晓晓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在这趟公交车上,她也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。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,发尾还没有这么毛躁。
车到站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。苏晓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,连忙坐直了,耳朵尖又红了。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她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往车门口走。陆柚跟在她后面,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。
赵妈妈在门口等着。福利院的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还在,叶子落了一地。赵妈妈站在树下,穿着厚厚的棉袄,围裙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背心。看见他们走过来,她远远地就喊:“快进来快进来!屋里暖和,炖了鸡汤!”
苏晓晓跑过去抱住赵妈妈的胳膊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“赵妈妈我好想你!”
“哎哟,每个周末都回来,有什么好想的。”赵妈妈嘴上这么说,手却拍了拍苏晓晓的背。
陆柚走到跟前,赵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瘦了。学校食堂是不是不好好吃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还瘦成这样。”赵妈妈拉着苏晓晓往屋里走,“走走走,先喝碗鸡汤。”
饭桌上赵妈妈问这问那。学习怎么样,老师好不好,和同学处得来吗。苏晓晓说文科班的事,陆柚偶尔补充两句理科班的事。赵妈妈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
吃到一半,赵妈妈放下筷子。“陆柚,你手还抖吗?”
陆柚摇了摇头。“停了。周主任说可以停药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妈妈松了口气,“停了就好。那些药伤身体。”
苏晓晓在旁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陆柚碗里。“多吃点。你最近做题做太多了,手不抖了也别太拼。”
陆柚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扒饭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。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高二的冬天很冷。学校的暖气烧得足,教室里穿一件毛衣就够了。但陆柚每天早上还是会在校服里面多穿一件,因为他早上出操的时候会冷。苏晓晓比他怕冷,裹得像个小粽子,围巾口罩手套全副武装,只露两只眼睛。每天早上在食堂门口碰面的时候,她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给他。
“你自己不用?”
“我还有一个。”苏晓晓拍了拍另一边的口袋。
陆柚把暖手宝攥在手里,暖烘烘的。他看着她裹得圆滚滚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,她冬天也是这样裹得严严实实的,跟在他后面踩他的脚印。
“你走快点。”他说。
“我快不了,我腿短。”
“你腿不短了。”
苏晓晓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看了看陆柚的腿。她好像确实快到他肩膀了。“我长高了?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的眼睛弯起来,口罩上面的眉毛动了动。“那我现在到哪儿?”
“到我下巴。”
“太好了!”她跳了一下,“我今年长了这么多!”
“走吧,快迟到了。”陆柚转身往前走,苏晓晓跟在后面,步子迈得大大的。她没有再踩他的脚印,而是走在他旁边,和他并肩。
期末考试,陆柚全班第三,苏晓晓全班第九。两个人都进了年级前五十。沈老师在班会上念年级排名的时候特意提了他们的名字:“陆柚和苏晓晓,从小学一起上来的,两个人都很稳定。大家要向他们学习。”
底下有同学小声议论。苏晓晓坐在文科班的教室里,听见旁边周舟说:“苏晓晓,你和那个陆柚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从小学就认识?”
苏晓晓的笔停了一下。“朋友。”
“就朋友?”
“最好的朋友。”苏晓晓低头继续写作业,没再说话。
寒假里他们又回了福利院。大宇也来了,带着女朋友和一大袋子年货。他女朋友叫小杨,在镇卫生院上班,圆脸,说话慢声细语的。大宇介绍的时候,小杨笑了笑,说:“我知道你们,大宇老提起。说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,学习特别好。”
苏晓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陆柚点了点头。
除夕那天晚上,福利院又摆了两大桌。赵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全齐了。大宇帮忙端菜,小杨在厨房里帮赵妈妈打下手。苏晓晓和陆柚坐在桌边,一个剥蒜一个摆碗筷。
“大宇哥都要结婚了。”苏晓晓剥着蒜,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小杨姐多温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找女朋友,想找什么样的?”
陆柚把碗筷摆好,想了想。“没想过。”
苏晓晓把蒜扔进碗里,拍了拍手。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不想。学习学习学习,看书看书看书。你就不能想想别的事?”
“想什么?”
苏晓晓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把蒜碗端起来往厨房走,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他一眼。“没什么。你继续当你的书呆子吧。”
陆柚站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安安静静的,没有抖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他想起苏晓晓刚才的问题。找什么样的女朋友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六岁开始,他的生活里就只有一件事:往前走。从明康走到福利院,从福利院走到学校,从小学走到初中,从初中走到高中。他一直往前走,不敢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。那些针,那些药,那些白房间。那些消失的孩子。M-0423,M-0424,M-0425,M-0426。
但苏晓晓不一样。她也在往前走,但她走得比他轻松。她会笑,会哭,会生气,会撅嘴,会靠在他肩膀上睡觉。她活得像个正常人。她让他觉得,也许他也可以。
年夜饭吃到一半,赵妈妈举杯。“来,新年快乐!祝你们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,明年高考考个好大学!”
孩子们跟着喊。陆柚举起杯子,碰了碰苏晓晓伸过来的杯子。杯壁轻轻一响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苏晓晓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窗外有人放烟花。苏晓晓拉着他跑到院子里看。烟花在头顶炸开,五颜六色的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苏晓晓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。陆柚站在她旁边,没有看烟花。他在看她。
她长高了。她的脸不再是小时候圆嘟嘟的样子了,下巴变尖了,五官长开了。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,眼睛弯弯的,鼻尖上那粒小雀斑还在。她扎马尾的发绳上有一个小小的草莓装饰,是去年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她一直戴着。
“陆柚。”苏晓晓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那个烟花。金色的那个,像不像棉花糖?”
陆柚抬头看。金色的烟花在夜空里散开,丝丝缕缕的,确实像棉花糖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游乐园里,爸爸买了三根棉花糖。蓝色的给爸爸,粉色的给妈妈,白色的给他。他把棉花糖举到妈妈嘴边,妈妈咬了一口,弯着眼睛说好甜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苏晓晓转过头来看着他。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。她看了他很久,然后轻轻地说:“陆柚,你以后会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们都会好好的。”苏晓晓伸出手来,小拇指弯着。
陆柚看着那根小拇指。很多年前,在福利院的花坛边上,她也这样伸出小拇指,说“说好了,一起去”。那时候他们才四年级,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他们高二了,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伸出小拇指,勾住她的。“说好了。”
春天来的时候,学校组织了一次成人礼。高二全体学生参加,在操场上搭了台子,请了家长代表讲话。陆柚和苏晓晓都没有家长。赵妈妈本来要来,但福利院临时有事走不开。她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抱歉。
“没事的赵妈妈,我们自己参加就行。”陆柚说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宿舍窗口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。苏晓晓从隔壁宿舍跑过来,手里拿着两件白衬衫。
“给,成人礼要穿正装。我找周舟借了两件。”她把一件递给陆柚,“你试试,应该合身。”
陆柚接过来看了看。白衬衫,领子很挺。他换上,扣好扣子。苏晓晓退后一步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挺精神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苏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,把袖子卷了两圈。“我胳膊太细了,袖子太长。”
“我帮你卷。”陆柚走过去,把她的袖子重新卷了一遍,卷得整整齐齐的。苏晓晓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。他的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露在外面,在日光灯底下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好了。”陆柚收回手。
苏晓晓抬起头来。她的脸有点红。“谢谢。”
成人礼那天天气很好。操场上阳光明媚,主席台上拉着红布横幅,写着“十八而志,青春万岁”。高二全体学生站在操场上,每人手里拿着一支蜡烛。校长讲话,家长代表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最后是宣誓。
陆柚站在队伍里,手里举着那支点燃的蜡烛。火苗很小,在风里摇晃,但一直没有灭。他低头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,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除夕夜,赵妈妈给他的那根烟花棒。金色的火花往外冒,他吓了一跳,然后笑了。
他抬起头来,目光穿过人群,找到了文科班的队伍。苏晓晓站在第三排,举着蜡烛,火光映在她脸上。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在人群里找到了他。她冲他笑了笑。他点了点头。
仪式结束后,学生们把蜡烛放在操场上摆成一个心形。陆柚和苏晓晓站在心形旁边,看着那些火苗聚在一起,亮堂堂的。
“陆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明年就高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