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那年秋天,陆柚在图书馆自习室占了一个固定的位置。
靠窗,第四排,光线好,离暖气近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到,把书包放在桌上,然后去食堂买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。包子是素馅的,白菜粉条,他吃了三年也没吃腻。苏晓晓说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几点起床、几点吃饭、几点到教室,分秒不差。
“你就不觉得无聊吗?”苏晓晓坐在他对面,下巴搁在摊开的英语单词书上。
“不无聊。”
“你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。”
“有效率。”
苏晓晓翻了个白眼,低头继续背单词。她背单词的方式和陆柚不一样。陆柚是默读,嘴唇不动,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。苏晓晓是出声背,嘴唇翕动着,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几遍。她背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,眉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。陆柚有时候会从书页间抬起眼来看她,看她皱着眉的样子,看她攥着笔的手指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
高三的日子比高二更紧。早上六点半出操,晚上十点半熄灯。中间的时间被课表切割成一段一段的,每一段都塞满了内容。理科班的卷子一天发三套,化学、物理、数学轮着来。陆柚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二十,但离他给自己定的目标还差一点。他想考北京的大学,生物医学专业,分数线高得吓人。他算过每一科的分数,语文要考到一百一,数学一百三,英语一百二,理综两百五。加起来六百一。他现在的水平在五百八左右。差三十分。
这三十分像一道沟横在他面前。他每天多刷一套题,多背十个英语单词,多整理一道错题。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挤出来了。课间十分钟,别人去走廊透气,他在座位上做一道选择题。午饭排队的时候,别人聊天,他拿着单词卡默念。晚自习结束回宿舍,别人洗漱完倒头就睡,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再看十五分钟笔记。
苏晓晓看着他这样,什么都没说。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个鸡蛋放在他桌上。陆柚一开始没注意,以为是食堂阿姨多给的。后来有一天他起得特别早,看见苏晓晓鬼鬼祟祟地从食堂方向走过来,把鸡蛋放在他桌上,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。他坐在位置上,看着那个还温热的鸡蛋,没有回头看她。
文科班的复习强度不比理科班低。苏晓晓要背的东西比陆柚多得多,历史年表、政治提纲、地理图册,一摞一摞的。她的英语是强项,几乎不用怎么复习就能考一百三以上。语文作文是她的短板,每次模考都在四十五分左右,上不去。陆柚帮她改作文,一句一句地读,把长句拆短,把啰嗦的修饰删掉。
“你这个结尾太仓促了。情感还没到位就收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把情感写到位。”
“你就写你最想说的话。别管文采,先把意思说清楚。”
苏晓晓咬着笔杆想了想,重新写了一段。陆柚看了,点了点头。“比上次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低头把改好的作文誊抄到作文本上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。陆柚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抄作文的样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,她也是坐在他对面抄他改过的作文。那时候她的字还歪歪扭扭的,现在工整了很多。
十一月的一次模考,陆柚考砸了。
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,理综的物理大题算错了两个符号,英语的完形填空错了五道。总分出来,五百五十七。比上次跌了二十多分。排名从年级十七掉到了四十一名。沈老师在班上念成绩的时候,陆柚低着头,手指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
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眼睛盯着黑板,但黑板上的字像是浮在水面上,怎么也沉不进脑子里。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六点到图书馆占位置,想起那些被窝里打手电筒的夜晚,想起苏晓晓放在他桌上的鸡蛋。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东西。
晚自习他没有去图书馆。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,坐在看台上。秋天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梧桐叶哗哗响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手指冰凉。
苏晓晓找到他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她在看台下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上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她什么都没问。她知道他考砸了。她坐在那里,膝盖并拢,双手放在上面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。
过了很久,陆柚开口了。“我可能考不上。”
“胡说。”
“差了三十多分。”
“一次模考而已。”
“每次差一点,加起来就是差很多。”陆柚的声音很闷,像是从手掌里挤出来的,“我想去北京。我想学生物医学。我想弄清楚那些药。但如果我考不上——”
“你考得上。”苏晓晓打断他。
陆柚抬起头。月光底下,她的眼睛很亮,下巴微微扬着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从六岁开始就一直在往前走。”苏晓晓说,“你从明康走出来,从福利院走到学校,从小学走到初中,从初中走到高中。你走了这么远,不会在这里停下来的。”
陆柚看着她。她坐在那里,瘦瘦小小的,头发扎成马尾,发尾有点毛躁。她的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。她的校服袖子卷了两圈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她干干净净的。她一直干干净净的。
“你记得那天晚上吗?”苏晓晓忽然说。
“哪天?”
“我刚到福利院那天晚上。我蹲在椅子上哭,你给了我一块恐龙橡皮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跟我说,妈妈在心里头,记着就在。”苏晓晓的声音很轻,“我后来一直记着这句话。每次我难过的时候,我就想,我记着他们,他们就在。所以我没有垮掉。你也没有。你比谁都坚强。”
她伸出手来,拉过陆柚的右手。那只手凉凉的,有点僵。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,两只手包着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。
“你不会垮的。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。你连明康都挺过来了,一道数学大题算什么。”
陆柚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。她的手掌很暖,手指包着他的手指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窗台上,她蹲在那里喊妈妈。他走过去,把恐龙橡皮放在她面前。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,她的手是凉的。现在反过来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,然后慢慢松开。
“苏晓晓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晓晓笑了。她松开他的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行了,走吧。回去上自习。你今天落下的错题还没整理呢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走下看台,穿过操场,往教学楼走去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,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后。苏晓晓走在他旁边,步子迈得很大,和他并肩。她什么话都没再说,但陆柚觉得,刚才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陆柚把模考的卷子重新翻出来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,他理清了思路,发现并不难,只是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,第一问算错了,后面就全乱了。他把正确的解法一步一步写在错题本上,写完之后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合上本子,躺到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他没有数呼吸,也没有想那些药和白房间。他想起苏晓晓刚才说的话。你从六岁开始就一直在往前走。他想了想,确实是。他走了很远。他还可以继续走。
第二天早上,他六点到了图书馆。苏晓晓已经坐在那里了。她面前摆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还有两个鸡蛋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陆柚问。
“我昨晚想了想,决定以后每天早上都来陪你。”苏晓晓把包子推到他面前,“你一个人占位置太辛苦了。两个人可以轮流。”
陆柚坐下来,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白菜粉条的,还是那个味道。他抬头看了苏晓晓一眼。她正低头背单词,嘴唇翕动着,眉间那道竖纹又出现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从灰蓝变成灰白,又变成淡金色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的桌上,照在苏晓晓摊开的单词书上,照在陆柚的错题本上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从来没有对苏晓晓说过那句话。那句赵妈妈跟他说过、他又跟苏晓晓说过的话。妈妈在心里头,记着就在。
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。“苏晓晓。”
苏晓晓抬起头,嘴里还默念着单词。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你每次难过的时候就记着你爸爸妈妈。你记着他们,他们就在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那我呢?”陆柚问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你记着他们的时候,有没有记着我?”
苏晓晓愣住了。她看着陆柚,看着他黑亮的眼睛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。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单词书里,闷闷地说:“你天天坐在我对面,我不记着你都难。”
陆柚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但那一整天,他的心情都很好。好到沈老师上课提问他的时候,他站起来回答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些。苏晓晓坐在二楼文科班的教室里,不知道三楼发生了什么。但她中午在食堂碰见陆柚的时候,发现他碗里多了两块红烧肉。
“你今天怎么打这么多肉?”
“阿姨多给的。”
“骗人。你从来不找阿姨多要。”
陆柚低头扒饭,没有回答。苏晓晓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。她的嘴角弯弯的,但陆柚没有看见。
高三的冬天来得很快。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,操场上白茫茫一片。苏晓晓怕冷,裹得比去年更厚了。她每天早上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都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,只露两只眼睛。陆柚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样子。他接过她递来的暖手宝,把另一个递回去。
“你自己不用?”
“我还有一个。”
“你每年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我每年都有两个。”苏晓晓拍了拍另一边的口袋,声音隔着围巾闷闷的。
陆柚没有再问。他攥着暖手宝往图书馆里走,苏晓晓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并排着,一直延伸到图书馆的台阶下面。
期末考试前一周,陆柚在图书馆的电脑上查了北京那所大学的招生简章。生物医学专业,理科,每年招收三十人。录取分数线比一本线高出一百多分。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网页关掉了。
苏晓晓坐在旁边,看见了屏幕上的内容。她什么都没说。但那天晚上,她把一本厚厚的文科数学复习资料推到他面前。
“帮我看看。这道题我不会。”
陆柚低头看了看。是一道导数题,文科的难度。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。苏晓晓凑过来看,头发蹭着他的胳膊。
“你看,先求导,然后令导数等于零,找到极值点——”
“等一下,导数的公式我背了,但我不太会用。”
陆柚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上课是不是没听?”
“听了!你讲的时候我听了!”
“那我刚才讲的那道呢?”
苏晓晓低下头,看着草稿纸上的数字,不说话了。陆柚叹了口气,又讲一遍。他讲得很仔细,一步一步来。苏晓晓凑过来看,头发蹭到他胳膊上,痒痒的。他讲完一遍,问她懂了吗。她点了点头,拿起笔自己写。写到一半又卡住了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他指了指第一步:“从这里重新来。”
就这样,一道题一道题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图书馆里暖烘烘的。苏晓晓的文科数学从九十多分慢慢爬到了一百一十分。她的政治历史地理也稳步提升。期末考试,她考了全班第五,年级文科排名第二十三。陆柚考了全班第二,年级理科排名第九。
沈老师在班会上念完成绩,推了推眼镜说:“陆柚和苏晓晓,从小学一起上来的,两个人都很稳定。照这个势头,北京的重点大学有希望。”
底下有同学小声议论。苏晓晓坐在文科班的教室里,听见旁边周舟说:“苏晓晓,你和陆柚是不是约好了考同一个大学?”
苏晓晓的笔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你文科他理科,同一个大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?”
苏晓晓低头继续写作业。“最好的朋友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和最重要的人。”
周舟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
寒假里他们照例回福利院。大宇结婚了,在镇上摆了酒席。赵妈妈带着福利院的孩子们去吃了喜酒。大宇穿着西装,胸口别着一朵红花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小杨穿着红裙子,头发盘起来,脸上红扑扑的。陆柚和苏晓晓坐在角落的桌上,看着大宇挨桌敬酒。
“大宇哥都结婚了。”苏晓晓夹了一块红烧肉,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结婚想找什么样的?”
陆柚看了她一眼。苏晓晓低着头扒饭,耳朵尖有点红。他想了想,说:“没想过。”
“又没想过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把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那你现在想。”
陆柚放下筷子。他看着苏晓晓的侧脸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耳朵尖上那点粉色,看着她攥着筷子的手指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花坛边上,她蹲在那里喂蚂蚁,手里捏着半块饼干。他想起她在窗台上喊妈妈的那个晚上。他想起她把恐龙橡皮攥在手心里的样子。他想起她每天早上把鸡蛋放在他桌上。他想起她把暖手宝塞进他手里。他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觉。他想起她说“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”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苏晓晓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睛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