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，陆柚正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帮赵妈妈搬蜂窝煤。
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，喊了一声“陆柚”。他放下手里的煤夹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过去签收。信封是EMS特快专递，上面印着那所大学的名字。他拆开，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，白底红字，写着他的名字和生物医学工程专业。他的手指在“陆柚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苏晓晓从屋里跑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。“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陆柚把通知书递过去。苏晓晓接过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。然后她抬起头来，眼睛亮亮的。“生物医学工程。你考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考上了！”苏晓晓跳了一下，馒头差点从手里飞出去，“陆柚你考上了！”
赵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“考上了？哪个学校？”
“北京的！”苏晓晓举着通知书跑过去，“赵妈妈你看！生物医学工程！他考上了！”
赵妈妈接过通知书，看了半天，虽然她看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，但她认得“录取通知书”五个字。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柚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“好孩子。好孩子。”她把通知书还给陆柚，转身进了厨房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有点哑，“今天晚上加菜。炖排骨。”
苏晓晓还在跳，跳了两下忽然停住，掏出手机。“我查我的。我查我的。”
她打开手机查物流信息，刷新了好几次。然后她的眼睛定住了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，然后慢慢抬起头来，嘴巴张着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正在派送。”
她拔腿就往门口跑。陆柚跟在她后面，两个人站在福利院门口等。等了大概十分钟，那辆电动车又回来了。快递员翻出一个和陆柚一模一样的信封，递给苏晓晓。苏晓晓的手有点抖，拆了两次才拆开。里面是一张通知书，白底红字，写着她的名字和汉语言文学专业。也是北京的。也是那所大学。
苏晓晓看着通知书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来，看着陆柚。她的眼睛里有水光，但她没有哭。她笑了，笑得露出牙齿，鼻尖上的小雀斑挤在一起。
“说好了北京见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陆柚点了点头。他的嗓子有点堵，所以他没再多说。
那天晚上赵妈妈炖了一大锅排骨，又炒了几个菜，摆了满满一桌。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围着桌子坐了一圈，叽叽喳喳地问北京什么样，大学什么样。苏晓晓耐心地回答，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。陆柚坐在她旁边，啃着排骨，听她讲那些她其实也还没见过的东西。赵妈妈坐在上首，时不时给他们碗里夹菜，自己反而没吃几口。
吃过晚饭，孩子们散去了。陆柚坐在福利院的台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老梧桐树。叶子还是绿的，但边缘开始泛黄了。风一吹，沙沙响。赵妈妈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，递给他。
“喝点水。排骨咸。”
陆柚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赵妈妈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陆柚，你跟赵妈妈说，去了北京以后，打算做什么？”
“好好念书。”
“念完书呢？”
“做研究。关于药物安全的。”陆柚顿了顿，“我想弄清楚那些药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副作用。有没有办法避免。”
赵妈妈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说别的。但陆柚知道她懂了。她一直都知道。
临睡前，陆柚回到自己房间。福利院给他和苏晓晓留了固定的床位，虽然他们一年也住不了几天，但那张床、那个柜子、那个枕头，赵妈妈一直给他们留着。他坐在床上，把小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。那只熊已经很旧了，毛都秃了一块，黑眼睛纽扣也松了，但还牢牢地缝在上面。他把它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它歪着的脑袋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六岁那年从明康福利院出来的时候，身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小熊，没有书包，没有防晒霜和零食。那些东西都留在了那辆撞毁的车里，留在了明康的宿舍里。他只穿着一身福利院发的衣服，手腕上带着一道疤，脑袋里装着一堆他弄不明白的记忆。后来到了市儿童福利院，赵妈妈从仓库里翻出这只小熊，说：“这是别人捐的，你要是喜欢就拿着。”他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那一晚是他被救出来以后第一次没有做噩梦。
他抱着小熊，想起了明康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回忆过那些日子了。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，模糊、残缺，有些地方甚至分辨不出原样。但他记得一些事。一些很小的、无关紧要的事。比如那个白房间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纹，从左到右，横贯整块预制板。比如那台仪器的屏幕上有三条绿色的线，最上面那条最活跃，跳得最快。比如那些糖浆是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的，杯口很软，咬起来有塑料味。比如陈医生的眼镜是金丝边的，鼻托上缠着一圈胶布。比如林阿姨的指甲总是涂成淡粉色，和妈妈一样。比如每天晚上窗外的那个人影，穿着白裙子，头发被风吹起来。有时候是妈妈，有时候不是。有时候是妈妈的脸，但穿着别人的衣服。有时候是别人的脸，但穿着妈妈的白裙子。
他记得那些消失的孩子。他刚去的时候，隔壁房间住着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，叫小北。小北的胳膊上全是针眼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被马蜂蜇过。小北不怎么说话，但晚上熄灯以后，陆柚能听见他在隔壁轻轻唱歌。唱的是《小星星》。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。小北唱得很好听。后来有一天晚上，那首《小星星》没有响起来。再后来，隔壁房间就空了。
他记得M-0423。是一个女孩，大概八九岁，总是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。她比陆柚来得早，比陆柚更习惯那些针和药。她告诉陆柚，做完了“检查”就会给一颗糖。红色的糖，很甜。她说她最喜欢红色。后来有一天，她也被带走了。陆柚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他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布娃娃。
他记得M-0424。是个男孩，比他还小，三四岁。他总是哭，林阿姨就给他喝一种粉色的糖浆。喝了以后他就不哭了。但他也不笑了。整天坐在角落里，眼睛睁着，但没有光。后来他也被带走了。
他记得M-0425。M-0426。他记不清他们的脸了。但他记得那些编号。它们是刻在他脑子里的，像是一串他永远也甩不掉的烙印。
陆柚把小熊翻过来，看着它肚子上的缝线。那些线是赵妈妈后来帮他缝的，原来的线早就断了，棉花从里面漏出来。赵妈妈用深蓝色的线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，像是一道愈合了的伤疤。
他把小熊翻回去，放在枕头边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它那只歪着的脑袋上。它的黑眼睛纽扣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，像是还活着。
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他没有数呼吸。他让自己慢慢地、慢慢地沉下去。沉到那些记忆的深处去。
他看见了那个早晨。
云希推开他的房门，声音很轻：“小柚，该起床了。”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声回了一句：“不要……再睡一会儿……”云希坐到床边，揉了揉他翘起来的头发，说太阳都晒屁股了，快起来。妈妈做了他爱吃的牛奶燕麦粥和奶酪鸡蛋三明治。
那句话比闹钟管用。他从被窝里爬出来，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男孩六岁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印着枕头的褶痕。
他坐在餐桌前，小腿晃荡着，一手抓着三明治一手舀粥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。他问妈妈什么时候出发。妈妈说洗完碗就走。他跳下椅子跑过去帮她洗碗，想快点洗完就能多玩一会儿。妈妈笑了，说好，你帮妈妈擦碗。
然后他们出发了。白色小轿车驶上高速的时候，阳光正好。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树和房子，车里放着轻快的歌。妈妈偶尔跟着哼两句。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他，嘴角微微扬着。
——那时候他不知道，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爸爸笑。
游乐园很大。他坐了旋转木马，抱着小熊。爸爸买了三根棉花糖，粉色的给妈妈，白色的给他，蓝色的给自己。他把棉花糖举到妈妈嘴边让她咬了一口，妈妈弯着眼睛说好甜。
傍晚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，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。他走了一天，腿都软了，被爸爸背在背上，脸靠在爸爸的肩头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。妈妈走在一旁，手里拎着一袋子纪念品。一家三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今天开心吗？”妈妈侧过头问他。
“开心……”他的声音软绵绵的，“下次……还要来……”
“好，下次还来。”
上了车，妈妈帮他系好安全带。他缩在后座，小熊抱在怀里，很快就睡着了。车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。
——然后那一声很响的声音。
那声音太大了，大到不像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砸进了脑子里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一切都在转。天和地颠倒过来，车窗外面全是碎成一片一片的东西。安全气囊弹出来，白花花地胀在眼前。金属扭曲的声响刺得人耳朵发疼。
妈妈的手从前面伸过来，拼命够向后座。那只熟悉的手，指甲上还涂着他上周帮她选的淡粉色指甲油。那只手穿过座椅中间的缝隙，穿过安全气囊的阻碍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很紧，紧得发疼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陆柚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躺在福利院的床上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大口喘着气，心跳得很快，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。他坐起来，右手在抖。停了两年了，此刻又开始抖了。他用左手按住它，按在床沿上。手指在掌心底下微微抽搐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下床，穿上拖鞋，轻轻推开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长长的光带。他沿着光带走，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。他拧开水龙头，接了捧凉水扑在脸上。水从指缝间漏下去，滴在水池里，滴答滴答响。他抬起头来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比他记忆中的那个六岁男孩大了很多。下巴变尖了，五官长开了，个子高了。但他的眼睛没有变。还是那双黑亮的、安静的眼睛。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轻声说：“我还在。”
然后他关了水龙头，擦了擦脸，走回自己的房间。他躺回床上，把小熊搂在怀里。这一次他没有再数呼吸。他只是抱着小熊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，照在墙上，照在那张他从小睡到大的床上。
他想起苏晓晓说的那句话。我记着你，你就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小北唱的《小星星》。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。他试着在心里哼那首歌的调子，但记不全了。只记得前面两句。一闪一闪亮晶晶，满天都是小星星。
他哼着哼着，慢慢睡着了。这一次没有做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