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是八月底，天还没亮。
陆柚比闹钟先醒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宿舍里很安静，其他孩子还在睡。他轻手轻脚地起床，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行李箱。箱子还是那个蓝色的，赵妈妈两年前买的，拉链上挂着标签，已经磨得有些发白。他把小熊放在箱子最底层，用衣服裹好，然后拉上拉链。
苏晓晓在走廊里等他。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，扎着马尾，发绳上那个草莓装饰还在。她的粉色行李箱立在脚边，旁边还多了一个背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“你带这么多东西？”
“赵妈妈塞的。说北京冷，让我带毛衣。还说火车上要吃的东西。”苏晓晓拍了拍背包，“其实才四个小时高铁，她非要我带两天的干粮。”
陆柚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拎起箱子，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。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亮着灯，赵妈妈的门开着。他们走过去，看见赵妈妈正坐在床边叠衣服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，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来。
“起了？早饭在厨房，还热着。”
“赵妈妈，我们走了。”陆柚说。
赵妈妈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角。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。一个十八岁，一个十八岁。从六岁和五岁就来了福利院，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。一个瘦高安静，一个活泼爱笑。她看着他们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到了给赵妈妈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钱不够了就说。北京开销大，别省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晓晓，你看着点他。他一学习就忘了吃饭。”
“放心吧赵妈妈，我盯着他。”苏晓晓抱了抱赵妈妈，抱得很紧。赵妈妈拍了拍她的背，然后转向陆柚。她伸出手来，理了理他的衣领，手指粗糙，指腹上有茧子，蹭在他脖子上有点痒。
“好孩子。”赵妈妈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去吧。”
陆柚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，头发白了一大半。她在福利院干了二十年，把一批一批孩子送出去。有的考上了大学，有的去了技校，有的进了工厂。但陆柚知道，她每个都记得。每个孩子的名字、生日、爱吃的东西、睡觉踢不踢被子。她记得所有人。
“赵妈妈。”陆柚开口。他的嗓子有点紧，但他还是说了，“等我毕业了，我回来看你。”
赵妈妈笑了。她的眼圈红了，但笑容很亮。“行。赵妈妈等着。走吧，别误了车。”
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福利院的院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，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。陆柚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妈妈站在门口台阶上，手扶着门框。她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。
他转过身，往前走。
公交车站在五百米外。他们拖着箱子走过去，苏晓晓的箱子轮子卡在路面的缝里，陆柚帮她拎起来。她跟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公交车来了，他们上去，坐在最后一排。苏晓晓靠着窗，陆柚坐在旁边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。福利院、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医院、法院、小卖部、那棵梧桐树。所有的路，所有的建筑，所有的记忆，都慢慢往后退。
高铁站很大。他们取了票，过了安检，在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。苏晓晓把背包里的东西翻出来看，赵妈妈塞了面包、鸡蛋、苹果、两瓶水，还有一包纸巾。她翻了翻，在最底下翻出两个红包。红色的纸封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。一个写着“陆柚”，一个写着“苏晓晓”。
苏晓晓打开自己那个。里面是两百块钱，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她打开纸条，上面是赵妈妈歪歪扭扭的字：好好念书。想吃啥买啥。别委屈自己。
苏晓晓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把脸别过去。陆柚假装没有看见。他打开自己那个红包，里面也是两百块钱，还有一张纸条。他展开，上面写着：你是好孩子。妈妈会为你骄傲的。赵妈妈。
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钱包里。然后把钱包塞进口袋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检票了。他们排队上车，找到座位。陆柚靠窗，苏晓晓坐中间，过道那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高铁发动起来，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，越来越快，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。
苏晓晓靠着椅背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。她忽然说：“陆柚，你紧张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她把背包抱在怀里，“北京好大。大学好大。我怕找不到教室。”
“有地图。”
“地图看不懂。”
“我带你走。”
苏晓晓转过头来看他。她的耳朵尖有点红。“你认路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得一直带着我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笑了，把脑袋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高铁飞驰，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水田变成北方的旱地。四个小时很快过去了。
北京西站很大。人很多。陆柚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，苏晓晓跟在后面，攥着他的背包带子。出站口挤满了举牌子接站的人，各个大学的旗帜在人群里飘。陆柚扫了一圈，找到了他们学校的牌子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那块牌子，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志愿者T恤的人。
“新生？哪个学院的？”志愿者问。
“生物医学工程。”
“那边，坐三号车。汉语言文学的坐二号车。”
苏晓晓看了看陆柚。“分开坐？”
“嗯。到了学校再碰头。”
“那你手机开着。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各自上了不同的校车。陆柚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苏晓晓上了前面那辆车。她趴在车窗上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。车开了，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车站，汇入北京的车流。
学校很大。比陆柚想象的还要大。教学楼、实验楼、图书馆、体育馆、食堂、宿舍楼，一栋接一栋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校园里种满了银杏树和梧桐树，叶子还是绿的，但边缘开始泛黄。路上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举着引导牌的志愿者。
陆柚办了报到手续，领了宿舍钥匙和校园卡。宿舍在六楼，四人间，上床下桌。他分到靠窗的下铺，把行李箱打开，把小熊放在枕头边上，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，把书摆在书架上。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苏晓晓发了一条消息：到了。六号楼603。
过了一会儿，苏晓晓回：到了。九号楼408。
六号楼和九号楼隔着一片篮球场和一个小花园。陆柚站在窗口看了一眼，能看见九号楼的一角。他收回目光，开始整理书桌。三个室友陆续到了，一个来自山东，一个来自湖南，一个来自四川。互相介绍了一下，都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。山东的室友叫刘畅，个子很高，说话带着口音。湖南的室友叫周明远，戴眼镜，看起来很安静。四川的室友叫陈嘉木，一来就吐槽北京的天气太干。
“你那个熊挺旧的。”陈嘉木看着陆柚枕头边上的小熊说。
“嗯。从小带的。”
陈嘉木没有多问。他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。陆柚把小熊往枕头里面挪了挪。
傍晚的时候，苏晓晓来六号楼找他。她站在宿舍门口，手里拿着两个食堂买的肉包子。“我试了试你们楼下的食堂。包子还行。给你带了两个。”
陆柚接过来咬了一口。白菜粉条的。和高中食堂一个味道。“你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苏晓晓靠在门框上，打量着他的宿舍，“你这间比我的大。我们那间住四个人，转个身都能撞到。”
“女生的东西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赵妈妈说的。”
苏晓晓翻了个白眼。她站直了身子，拍了拍衣服。“走吧，出去转转。我还没看过校园呢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。傍晚的阳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洒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路上有很多新生和家长，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问路。陆柚和苏晓晓走在人群里，步子迈得一样大。他们经过了图书馆，经过了体育馆，经过了那片篮球场。苏晓晓指着远处的楼说：“你看，那是九号楼。我住四楼，最右边那个窗户。”
陆柚抬头看了一眼。夕阳照在窗户上，反着金色的光。
“陆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北京远不远？”
“不远。四个小时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苏晓晓把手插进口袋里，“周末我们可以坐公交去天安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查过路线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查一下。”
陆柚掏出手机查了查。“坐四号线转一号线。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不远。”苏晓晓想了想，“这周末去？”
“行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校园很大，走着走着天就暗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苏晓晓忽然停下来，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。
“陆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？”
陆柚想了想。“从你五岁到福利院算，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苏晓晓重复了一遍，“我们上小学，上初中，上高中，现在上大学。一直都是在一起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以后呢？”
“以后也在一起。”陆柚说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苏晓晓转过头来看他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嘴角弯着。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苏晓晓伸出手来，小拇指弯着。陆柚看着那根小拇指。从福利院的花坛边上，到小学的操场上，到高中的看台上，到高考考场外面的梧桐树下。她总是这样伸出手来。他伸出小拇指，勾住她的。
“说好了。”苏晓晓说。
“说好了。”
他们松开手，继续往前走。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像是没有尽头。他们经过教学楼，经过实验楼，经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。苏晓晓走在他旁边，步子迈得很大。她的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，发绳上那个草莓装饰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陆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安安静静的，没有抖。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在路灯底下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摸了摸它，然后把手放下来。
他想，他到了。他走出了很远。从明康的窗户，到福利院的窗台。从福利院的窗台，到高中的看台。从高中的看台，到大学的路灯下。他走了很远。旁边有苏晓晓。前面有光。
他抬起头来，看着远处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。生物医学工程的实验室就在那里面。他明天要去那里。他要在那里做研究，弄清楚那些药到底是什么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副作用，有没有办法预防。他要把那些编号，M-0423、M-0424、M-0425、M-0426，还有小北，还有所有他记得和记不清的孩子，都变成某种有意义的东西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然后松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食堂。你请我吃包子。”
苏晓晓笑了。“你不是刚吃了两个？”
“又饿了。”
“你是猪吗？”
“你带的包子太小了。”
苏晓晓哼了一声，但还是转过身往食堂的方向走。陆柚跟在她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步子迈得很大，马尾辫晃来晃去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院子里，她也是这样跑在前面，他跟在后面。她回头喊他快一点。他加快了步子。
他加快步子，走到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，影子并排着，一直延伸到前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