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周，陆柚就去了实验室。
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实验楼在校园最北边，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，门口挂着“生物医学工程系”的铜牌。楼里很安静，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，和医院很像。陆柚站在一楼大厅的指示牌前看了很久，找到“药物代谢与安全性评价实验室”在四楼。
他坐电梯上去，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，门旁边贴着实验室的规章制度和人员名单。他凑近看名单，一张一张照片扫过去。十几个人，大部分是博士生和研究生，最上面是实验室主任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人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笑起来很温和。名字写着：周明远教授。
陆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周明远。和明康福利院那个陈医生不一样。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也不一样。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，直到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走出来。
“同学，你找人？”
“我找周教授。我是大一新生，想了解实验室的研究方向。”
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大一？才开学第一周就来找实验室？”
“嗯。”
“行吧。周老师今天在。你敲门试试。”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。
陆柚走过去，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，声音低沉，有点沙哑。他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，堆满了书和论文。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看一份材料。他抬起头来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
“你是？”
“周教授您好。我叫陆柚，生物医学工程系大一新生。我想了解一下实验室的研究方向，看看有没有机会早点进实验室学习。”
周教授放下手里的材料，靠在椅背上。“大一新生？这么着急？”
“我想早点开始。”
周教授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目光很直接，像是在打量，又像是在辨认什么。“你以前接触过药物研究？”
陆柚顿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想学生物医学工程？”
陆柚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我小时候生过病，吃过一些药。有一些副作用。我想弄清楚那些药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为什么会有副作用。有没有办法避免。”
周教授点了点头。“合理。”他站起来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文集递给他，“这是实验室近五年的论文。你先拿回去看。下周一晚上实验室组会，你过来听。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来。”
陆柚接过那本论文集。封面印着实验室的名字和论文目录。“谢谢周教授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？”
“陆柚。”
“陆柚。”周教授重复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“行。去吧。”
陆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走廊里很安静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论文集，翻到第一页。论文标题很长，是关于某种神经抑制剂在动物模型中的代谢路径研究。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几分钟，然后合上书，往电梯走去。
走出实验楼的时候，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烘烘的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消毒水的气味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银杏叶和泥土的味道。他把论文集夹在胳膊底下，往食堂方向走。
苏晓晓在食堂门口等他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，头发披散着，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一些。看见他走过来，她迎上去。
“你去哪儿了？我找你半天。”
“实验楼。”
“开学第一周就去实验楼？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看了看他胳膊底下夹的论文集。“你拿到什么东西了？”
“实验室的论文。周教授让我先看看。”
苏晓晓拿过来翻了翻。满篇的专业术语和化学结构式，她一个字都看不懂。她把论文集还给他。“行吧。你这个书呆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走吧，吃饭。我快饿死了。今天食堂有红烧肉。”
他们走进食堂。人很多，排了很长的队。苏晓晓占位子，陆柚去排队。他端着两份饭回来的时候，苏晓晓正在看手机。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：“赵妈妈发消息了。问我们吃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跟她说好。”
“我说了。她说让你多吃点，别光顾着看书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。苏晓晓吃得很香，红烧肉一块接一块。陆柚吃得慢一些，一边吃一边翻那本论文集。苏晓晓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。“吃饭的时候不许看书。”
陆柚把论文集合上，放在一边。他低头扒了两口饭，忽然说：“我今天在实验室看到一个教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叫周明远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的研究方向是药物代谢和安全性评价。”陆柚顿了顿，“和明康做的那些事，方向正好相反。”
苏晓晓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她的表情很认真。“你是说，他在研究怎么让药更安全？”
“嗯。”
苏晓晓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挺好的。你跟着他学，就能弄清楚你想弄清楚的事了。”
陆柚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继续吃饭。但苏晓晓看得出他在想什么。她伸出手来，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慢慢来。你才大一。先上课，先把基础打好。别着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又‘嗯’。”
陆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“知道了。”
苏晓晓笑了，收回手继续吃饭。
大一的生活比陆柚预想的更忙。课表排得满满当当，高等数学、大学物理、无机化学、有机化学、生物化学、工程制图。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五点，晚上还要去图书馆自习。陆柚又恢复了高中时的作息，六点起床，十一点睡觉，中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，每一块都塞满了内容。
但他还是每周一晚上去实验楼听组会。周教授的实验室组会从晚上七点开到九点。十几个研究生轮流汇报自己的研究进展，周教授坐在下面听，时不时提问。陆柚坐在角落里，安安静静地听。他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，但他把那些术语和概念一个一个记在笔记本上，回去查资料。
组会开了三次之后，周教授在走廊里叫住了他。“陆柚，你听了几次了。有什么想法？”
陆柚想了想。“我之前以为药物安全性评价主要是临床试验阶段的事。听了组会才知道，从分子设计阶段就要考虑代谢路径和毒性。”
周教授点了点头。“继续。”
“我觉得神经系统药物的安全性评价是最难的。因为血脑屏障的选择性透过，很多药物在动物模型上的表现和人不一样。明康那种做法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那种做法是错的。但如果能在分子层面就预测药物的神经毒性，也许就能避免。”
周教授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的明康，是那个被吊销执照的医药集团？”
陆柚点了点头。
周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又重新戴上。“你以后想做什么方向？”
“神经药理学的安全性评价。”陆柚说，“如果可以的话。”
周教授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拍了拍陆柚的肩膀。“先把大一的课学好。大二我带你做项目。”
“谢谢周教授。”
那天晚上陆柚回到宿舍，坐在书桌前，翻开那本论文集。他翻到第三篇，是关于某类神经抑制剂在幼年动物模型中的长期毒性研究。他一行一行地读，读到讨论部分的时候，有一句话停住了。作者写道：该类药物的长期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基底节损伤，表现为迟发性运动障碍。在幼年个体中，由于神经系统尚在发育，损伤可能更为严重且难以恢复。
他盯着那行字。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在台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他摸了摸它。基底节损伤。迟发性运动障碍。他的手曾经抖了两年。周主任说那是药物引起的。他停药以后慢慢好了。但那些记忆呢？那些被药物放大的幻觉，那些窗外的人影，那些分不清真实和梦境的夜晚。那些也是不可逆的吗？
他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，看了看作者名单。第一作者是周明远。第二作者是一个博士生的名字。第三作者是一个研究助理。他盯着周明远的名字看了很久。
周教授研究这些药。他知道这些药的毒性。他知道它们对孩子的伤害。他选择研究这个方向，也许就是因为这个。也许他见过那些被伤害的孩子。
陆柚合上论文集。他把小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搂在怀里。小熊歪着脑袋看着他，黑眼睛纽扣在台灯底下泛着微光。他想起小北的《小星星》，想起M-0423的布娃娃，想起那些消失的孩子。
他把小熊放回枕头边上，关了台灯。宿舍里暗下来，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他对自己说：你要好好学。你要进实验室。你要弄清楚那些药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你要让那些孩子没有白白的被伤害。
他数着自己的呼吸，数到第七十三的时候，他翻了个身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书桌上那本论文集上。封面上的“药物代谢与安全性评价”几个字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白。
他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