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在周末，芙拉芙才能睡上如此美丽的一觉——全夜无梦，神清气爽。
她发出享受的呼噜声，踢开被子，故意从床上滚到地板上，然后再爬起来，扑到床上趴着继续睡。
“从星期五傍晚到星期六中午，这一觉真够长的。”伊诺娜伏在桌前写着作业，也不忘吐槽这个睡神。
芙拉芙早晨就醒了，但赖在床上的感觉十分享受，在那之后她又半梦半醒的在床上晕了三个小时，享受那种温暖又迷幻的感觉。
“依诺娜，是老大把我送回来的吗？”
那当然了，只凭我可没法把你搬到床上。
“你见到老大了？那老大跟你说什么了吗？”
“他说你要好好睡一觉。”伊诺娜起身，在晾衣架上忙活起来。
“老大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——他还说什么了吗？”
芙拉芙更在乎的是，老大有没有夸她，毕竟在人前赞美谁都会，人后夸才是真夸。
此时，一条浴巾，几件换洗衣物飞到了芙拉芙的脸上。
“他还说——你要去洗澡。”伊诺娜很满意自己的精准打击。
“这句话是你说的吧？不要破坏老大在本菇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好吧！”
洗完澡之后，芙拉芙没有换上睡衣，而是重新换上了正装——她还记得自己与伊诺娜的约定，今天要随她一起到手工工厂去加班。
精力充沛的芙拉芙在伊诺娜的带领下走出校门，进入附近的工业区。
沥青上路不时有小汽车带着烟尘经过，远处的长火车正拉着一车车煤炭，钢材，魔法水晶呜呜的行进，大多数工厂正在运作，上面汩汩冒着黑烟。
十几年前，下水町还是一个小村庄，用的是下雨就会变成烂泥的沙土路，来往的畜力车哞哞着载着果实和小麦，茅草屋上灰白色的炊烟随风而起。
“天被染黑了，水也被染黑了，明明不这么污染水土也能自给自足，为什么还要这样呢？”伊诺娜不想在那些景观上浪费视力，芙拉芙跟在后面，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这里比下水道环境好多啦！芙拉芙心想。
唯独伊诺娜工作的地方——唐纳德手工纺织工场——一座坐落于运河旁边与这其他建筑格格不入的茅草顶大棚，没有隆隆的黑烟冒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显眼的大水车，它在脏兮兮的运河水推动下吱吱呀呀的转动着，它是整座工场的动力源。
手工工场的大门开着，工人正在忙着紧张的装卸工作，他们没有穿着这里的制服，似乎是外聘来的，正在将什么大型器械送进工场内部。
伊诺娜没有理会，而是带着芙拉芙拐进一个小门。
即使是在白天，那个茅草窝棚的内部光线也不算明亮，在摩里早已普及的电灯在这里也难觅踪迹。
“这里面怎么黑漆漆的？”芙拉芙不禁发问。
“起码没有难闻的气味。”伊诺娜貌似有一些生气，或者说自目睹了刚才的景观之后，她的心情就一直不好。
“伊诺伊诺，你好啊，谢谢你今天特地抽出时间来帮忙。”这里的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黑种人，伊诺娜之前就和芙拉芙介绍过，老板曾经是从塔努克被卖到摩里的苦力，但是赶上了摩里国政治制度改革的福利，他被解放获得自由身，甚至最后还娶了一位富有的精灵妻子，依靠其父资助，开办了这家工厂，也算是修成正果。
“这位是你的朋友吗？也是很漂亮的小朋友呢。”
芙拉芙见过的成年人，没有一个不夸她可爱的。
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。“叔叔您好，我也是来帮忙的。”
“嗯。那你也算做是日结工吧，虽然工资比伊诺伊诺少一点，但支付一天的伙食肯定是够的，干的好，还有优惠券拿哦。”
“真的吗？有快餐店的优惠券吗？”
“或许有吧，你可以自己找。前提是表现好。”
芙拉芙尤其偏爱油腻的高热量饮食，这是确实是个不小的动力。她好像开始理解依诺娜为什么喜欢这里的工作了。
伊诺娜熟悉这座工场的各项业务，因此她作为自由人随时补充人手。而芙拉芙不会操作纺车与织机，也不会染色，因此被安排和其他小孩一起清洗和梳理材料。
这些毛发的来源很乱——有些来自野兽，有些来自养殖的动物——不过统称为羊毛。洗羊毛的大盆旁，小板凳围成一圈，早就坐着各种各样的小孩：有扎着辫子的人类男孩，蹲在凳子上的猫耳女孩，缩在角落里怯生生打量四周的哥布林小孩，还有一个格外显眼的小魅魔，她的粉色自来卷像一团棉花糖。
头发颜色千奇百怪，身高也参差不齐，芙拉芙融入其中，一点也不显得突兀。
反观另一头，伊诺娜东奔西跑，哪里人少帮哪头，顾不上和芙拉芙说话。
反倒是旁边的小孩先搭上了腔。
孩子们的手在水里泡得皱皱巴巴，虽然吵吵嚷嚷地相互说笑，但没有因此停下工作。
“姐姐——”坐在芙拉芙左边的人类小男孩诺兰比较外向，率先开口，“你的眼睛长得好奇怪。”
“是吗？”芙拉芙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瞳孔，“本菇族内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。”
“是、是这样吗？”旁边的魅魔小女孩用粉色的大眼睛盯着芙拉芙，“姐姐也是魅魔吗？”
芙拉芙在教科书里见过魅魔的图片，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惊讶——这也太好看了。与隐居避世的恶魔族不同，魅魔是下等恶魔，需要依靠别人的精气维持生命，所以经常与人类混居。
“怎么可能喵？”一旁的猫型兽人小女孩凌可耳朵抖了抖，“妮娅你看好了，她头上没有像你一样的角，也没有像本喵一样毛茸茸的耳朵喵。”
在这个世界，兽人有很多种变种，有传言称兽人是远古时期由某个神器制造出来的生物，根据上古的传说，神明制造神器，投放在世界角落，效果千奇百怪，公平公正的在这个世界创造着奇迹与混乱。
“而且也没有尾巴。”哥布林小孩皮纳塔怯生生地补充道。
精灵族如果遭受过量魔力污染，就会变成哥布林——在现在的摩里，哥布林的数量正在急剧增加。
“啊，本菇是菌族的后裔。”芙拉芙耐心地解释，“和那边的伊诺伊诺姐姐一样。”
孩子们的手在水里顿了一拍。
“菌……族？”兽人小女孩歪着脑袋，“你怎么和伊诺娜姐姐开一样的玩笑喵？”
“什么？”芙拉芙愣住，“本菇哪里开玩笑了？菌族不应该还算是挺有名的一个种族吗？”
“那只是……”旁边的魅魔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在童话故事里……菌族不是很久以前就灭绝了吗？”
“什么童话啊？”
芙拉芙自小到大从来没听过什么关于菌族灭绝的童话——老师没讲过，图书馆也没有类似的文献。
“姐姐的爸爸妈妈没给你讲过故事喵？”兽人小女孩拍了拍胸脯，“那本喵今天就来当一次妈妈喵！”
她清了清嗓子，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。大抵意思是：几百年前，菌族与精灵族发生了战争，精灵王利用“回车杖”和“退格切”两样神器打败了菌族，恢复了家园。故事里菌族是侵略者，精灵王是英雄。
芙拉芙越听越糊涂。
这怎么可能呢？学校明明好端端地立在那里，每年还有相当数量的毕业生——怎么连小孩都不知道菌族的存在？而且菌族竟然在故事里被当成了反派？
“别再问了吧……”小魅魔妮娅及时为她解了围，“尼娅觉得，说不定这个姐姐也有什么难言之隐。还是先把羊毛洗干净吧？”
其他孩子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。
“回头找伊诺娜问一下吧……”芙拉芙百思不得其解，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。她一下一下搓着水里的羊毛，水面上泛着肥皂泡的反光。那些倒映在水中的、孩子们晃动的面孔里，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其中哪一个。
“你们喜欢在这里工作吗？”芙拉芙搓洗着水里的羊毛，吸满了水的毛发格外的沉重，每一次搓洗都很费力气。
“喜欢！”这一次孩子们回答倒是异口同声。
“每天拿的工资，够我吃的很饱的喵！”
“除去吃饭的费用，还可以给爸爸妈妈留好多。”
“还有……我听说其他工厂的好多大人都受伤了，但这里很安全……”
虽然修辞不太丰富，但孩子们确实非常喜欢这个场所。
“伊诺娜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件事情。”芙拉芙暗自忖度。“莫不真是什么美差？怪不得她说喜欢这份工作。”
“姐姐你在偷懒吗？你这样根本洗不干净！”小男孩盯了芙拉芙的动作半天，终于忍不住指出来。
“本菇没力气嘛……”偷懒被发现，芙拉芙加大了一点力度。
“姐姐力气这么小，干不来重活，这样会饿肚子的喵。”小兽人凌可又补了一句。
“才不会饿肚子！本菇有其它工作的——不费力气的工作——诊所的护士。”被小朋友担心了，这让芙拉芙的面子有点受损。
“哼哼，原来是这样，怪不得你没有肉垫。”小男孩好像很得意，但芙拉芙完全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。
肉垫又是什么鬼，难道是本菇在学校里呆的太久，跟不上潮流了？
芙拉芙刚想追问肉垫是何方神圣，小魅魔又打断了她。
“姐姐是护士啊，好厉害！我长大了也想当护士。”
“说起来，伊诺娜姐姐也会给人治病呢喵。”
对呀对呀，她上次往我的嘴里滴了几滴神奇的药水，我的感冒就好啦！”小男孩诺兰激动地补充道。
这一点芙拉芙倒是了解，连她都能发现，伊诺娜的眼泪，口水和汗水似乎都有一点抗菌功能。
芙拉芙不敢想那到底是口水还是汗水，她坏笑了下，没有做声。
话题已经被带歪了，芙拉芙尝试去询问“肉垫”的事情，却被激动的孩子们选择性忽略了。
“芙拉芙姐姐和伊诺娜姐姐是什么关系呢？”小魅魔尼娅问道。
“她是本菇的好朋友，也是舍友哦。”
“那就是说，她是姐姐的女朋友喽！”她的声音高了几度。
“也……能这么说啦，就是有点奇怪的说……”
“而且已经同居了！”她捂住嘴巴，粉色的瞳孔变成了爱心的形状。
“越来越奇怪了喂……”
“因为担心伊诺娜姐姐辛劳过度，所以想要帮助她工作吗？！所以姐姐即使是主内也要勇敢的站出来。”
“怎么连我主内都知道了？——不对谁是主内啊！本菇只是好心来帮忙啊！才没有担心她呢！”
“这就是爱吗？！”
“还是个傲娇喵。”
“我要向姐姐学习。”
“哇哦……”
“你们从哪学来的啊……”芙拉芙彻底混乱了。
……
下午的时光在欢声笑语间悄悄流逝，工场的小窗射进的光线也渐渐暗淡，由于没有点灯，点蜡烛对于这个随处是可燃物的地方也太危险，所以太阳的落山就意味着下班的时间。
由于芙拉芙娇小的体型和脱线的性格，反而很容易取得孩子们的信任，不过一个下午她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。
“真是……有够呛的。”芙拉芙长出一口气，终于把自己那双惨白，蜕皮的手从水中解救出来。
“呜呜，肉垫又破了吗？好疼……”
兽人小女孩凌可也捂着自己的手。
“肉垫到底是什么？”芙拉芙从刚刚就想问。“本菇可以看看嘛？”
兽人除了头发浓密，长着带毛兽耳和尾巴，其余的生理结构应当与人类没什么不同，手脚也不会张什么肉垫。
兽人小女孩打开手掌。
其实芙拉芙早该想到，但真正看到后。他还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。
小女孩的双手，因为长期泡水搓洗羊毛，早已生满了厚厚的老茧，硬质多孔的角质泡水发软肿胀，看上去确实很像猫咪的肉垫。
但是“肉垫”并不健康。她可以明显的看到上面伴随着几处细小的皲裂，流出的血像干旱的地上的小小红色河流。
“你们的手……我看一看。”
小朋友们，虽不理解芙拉芙的要求，但依旧展开了手掌。
她沉默了，意识到了什么。
虽然芙拉芙自己的手也在疼，但她还是轻轻的摸了摸小兽人蓬乱的长发，安抚道。
“姐姐现在要施展个小小的魔法，马上就不疼了。”
她用掌心覆盖住小兽人的手，那种触感就像是在抚摸泡水的硬纸板。
在这时，皮肤的吸收功能神奇的暂停了，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。
一道绿色的曼妙光芒之后，小兽人惊奇的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不疼了，真的不疼了喵。而且肉垫也变大了，这下，我的肉垫是最大的了喵！”
“不行，我才更大。”小男孩见状也伸出自己的手。“芙拉芙姐姐，拜托了，也对我使用一下那个魔法。”
“嗯，人人都有份。”芙拉芙硬挤着微笑。
孩子们引以为豪并互相攀比的“肉垫”，分明就是在长期劳作中积累的老茧，芙拉芙明白，即使自己治好了皲裂也无济于事，老茧会随着身体的反应机制越长越大，直到孩子们的双手不再灵活……
孩子们喜爱的这份工作，最终也在伤害着他们。
“姐姐，你怎么了？”在治疗小魅魔的时候，她看见芙拉芙的双眼已有流星闪过。
“没事。”芙拉芙吸了一下鼻子，向她笑了笑。“这是魔法的副作用……”
如果，这样的身体象征在孩子眼中是美好的，那么，至少现在她不想戳穿这个童话。
与伊诺娜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时，天空已然渐渐发黑。
那些工厂已经亮起了电灯，高高的烟囱依旧一刻不停的吞吐着黑烟，逸散在黑夜的帷幕里，与其融为一体，无影无形，却依然存在。
与来时不同的是，伊诺娜兴高采烈，芙拉芙却垂头丧气。
“芙拉芙，听说了吗？唐纳德大叔订购了一台新的机器，据说是最先进的新发明，是由魔力水晶驱动的，不会产生黑烟和污染。这样下去工场肯定能赢过那些黑心企业……”
伊诺娜的橘色眼睛闪闪发光，一刻不停的向芙拉芙说着。
“如果有能自动漂洗羊毛的机器就好了……不，算了，当本菇没说。”
如果那种机器真的实装，那群孩子大概会丢掉这份工作——最后只是换个地方，甚至吃不饱饭，甚至身受重伤。
“芙拉芙，你累了吗？抱歉，我太兴奋了。”意识到芙拉芙嗓音里隐藏的疲倦，伊诺娜关切道，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能将这一切归为普通的劳累。
“没关系，本菇也很喜欢这个地方。”
芙拉芙摸了摸口袋里折叠发皱，没有光彩的优惠券。她记得，大叔在他见底的木桶里翻了又翻，才为她找到了这张快餐优惠券。
芙拉芙看着头顶的月亮，悄悄说道：“本菇越发觉得……自己很傲慢。”
没有任何一人心怀恶意，大家只是用着自己的方式行善，以自己的双手生活，就已经酿就了满目疮痍的生活，最苦的酒。
“没关系的，第一次做体力活，大家都一样。记得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……”
伊诺娜听到了芙拉芙的悄悄话，开始讲起了她的经历，芙拉芙一边听着一边继续看着月亮。
伊诺娜没有完全懂她的意思，现在或许只有月亮懂她，理解仅仅属于她的多愁善感
忽然一阵横风吹来，四周工厂的烟尘骤然变向，给皎白的月影遮上一层暗纱。
“明天，还来吗？”芙拉芙不再看月亮，而是悄悄捏住拳头。
“明天不用加班，虽然我很想用一下那个新机器。”不过，如果芙拉芙想去，我可以陪你。”
“谢谢！”芙拉芙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“好难为情啊，快下来……”
沉浸在情绪之中，芙拉芙忘记了一件事。日后，当她回首往事时，她总会思考。如果当时问出了那句话，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？
（第四章完）
